赵栓子和张铁柱是一起来的。
赵栓子刚从幽州回来不久,额头上一道新添的刀疤还没完全长好。
张铁柱朝李炎抱了个拳,叫了声“陛下”,然后便坐在赵栓子旁边,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颉跌明惠是从惠楼直接过来的。
她今晚穿了一件靛青色窄袖胡服,头发只用一根银簪随意绾着。她在李炎侧旁的椅子坐下。
符金玉坐在李炎另一侧,安静地替他布菜。
六丫在席间跑来跑去给大家添酒,萍儿则抱着一把琵琶坐在舞台边上,等会儿要给众人唱曲。
齐岚安排的节目很快上了台。
先是弹了一段清商乐,箫声低回,箜篌清越,在夜风中飘过池塘,灯影也跟着微微摇晃。
然后一群舞姬踩着鼓点上台,广袖翻飞,跳的是新编的《幽州破阵》。
编舞的人把玄甲铁骑冲锋的阵型融了进去,看着倒真有几分沙场气魄。
李炎靠在蒲团上,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拿着一串刚烤好的羊肉。
肥瘦相间的羊肋条肉在炭火上烤得焦香,肥肉咬下去在嘴里爆开一泡滚烫的油脂,混着蘸水辣的混合香。
美滋滋。
他嚼着肉看完了整支舞,用签子指了指舞台,侧头对符金玉说:“好不好看?”
符金玉低声回道:“好看!”
“这位小娘子便是符家玉娘吧?”颉跌明惠含糊不清的问,“容貌果真俊俏!”
“符金玉见过明惠娘子!”符金玉施了一礼。
“玉娘客气了,日后我们姐妹多走动走动才好。”颉跌明惠给符金玉递过去了一串烤肉。
“嗯!”符金玉接过后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
李炎看着二人摇了摇头,目光越过舞台,落在池塘对岸那些纱灯上。
灯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鳞。
他的目光又从灯光移向席间的老人们。
刘大正在跟何启争论什么,何启不知什么时候掏出来一个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着珠子。
孙七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吴三则是坐在他旁边盯着舞台上的歌伎。
赵栓子和张铁柱在低声说着什么,赵栓子说到大破榆关时嗓门不自觉就大了,被张铁柱又捅了一肘子。
这些人跟了他多久了?
从南熏门门外流民营的时候,刘大是第一个被他揍的,也是第一个跪下跟他的。
如今他穿着灰布袍子坐在国师府西园的池塘边上,端着酒碗跟何启吹胡子瞪眼。
陈四刚跟他时候又瘦又黑,现在下巴圆了一圈,管着一整座国师府的仆役杂役。
刘大端着碗站起来走到李炎桌前,想敬酒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憋了半天只说了句:“陛下,我敬你一碗。”
说完仰头灌了个干净,放下碗时眼眶有点红。
李炎端起碗也喝了个干净。
冯道、桑维翰、景延广,那些人是他的肱骨重臣,是替他扛着这座江山的人。
但刘大、孙七、陈四、何启等这些人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美好。
池塘边上的老人们渐渐松弛了下来。
起初还一口一个陛下,几碗酒下肚后便有人开始喊郎君了。
再后来刘大搂着何启的肩膀,非让他用算盘给大家算算今晚这顿烧烤值多少贯钱。
何启红着脸把算盘往袖子里一塞,死活不肯掏出来。
赵栓子讲到幽州城下三百多骑撞碎契丹铁骑的场面,讲到一半发现孙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他对面。
一声不吭地听着,听到契丹人崩溃时难得地点了一下头。
音乐不知什么时候从小调换成了欢快的节奏,齐岚很会看气氛。
李炎看着满园的灯火和故人,靠在椅背上,从签子上咬下一块凉了的烤羊肉,慢慢地嚼。
“明惠娘子,今夜留下侍寝吧!”
明惠俏脸一红,“妾身体弱,怎能受得了?”
“玉娘也一道留下吧?”
符金玉闻言脸色瞬间涨红。
“玉娘才多少岁?让萍儿和金莲留下吧!”
“这还差不多!”明惠满意的啃了一根香蕉。
符金玉眼里明显闪过一丝失落,被颉跌明惠收入眼中。
宴会正是热闹的时候明惠拉着符金玉来到了后院,给她解释了李炎的习性。
告诉了她身子骨还未长开生养会有危险,再有两年到了二八年华时才算初长成。
届时再伺候陛下,陛下就不会拒绝了。
符金玉耳根红红的,轻声问:“明惠娘子,那为什么现在女子普遍十二三岁就生养了呢?”
“这个事情明惠娘子怎么知晓的?”
明惠拉起她的玉手,放在掌心拍了拍:“当然是陛下告诉我的。”
“用不了多久这些事情陛下应该会颁布法令的!”
“嗯!”符金玉低声应道,“多谢娘子解惑。”
“无事,走吧!”明惠拉着符金玉,“回去晚了串都被他们撸光了。”
……
汴梁城入了冬,风从黄河故道上刮过来,凉飕飕的。
但城里反倒比往年热闹了许多。
御街两侧的店铺都挂上了厚厚的棉布帘子,帘缝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和烤栗子的焦香。
州桥上扛包的苦力们换上了冬袄,虽说是粗布缝的,好歹絮了层旧麻,裹在身上能挡住河道上灌过来的穿堂风。
往年这个时候,汴梁城外已经流民遍地,尸骸遍野。
但今年的汴梁却没有饿死一人。
李炎难得闲了几天。
朝中诸事有桑维翰和冯道撑着,禁军整编有景延广盯着,新政推行有李谷、刘审琦、李崧一帮人在前面推着跑。
他这个皇帝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人。
闲了便逛街。
他也不遮遮掩掩,只换了身寻常的玄色锦袍,便和颉跌明惠、六丫、萍儿一行人晃出了国师府。
六丫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串刚从小贩那儿买的糖葫芦,咬一口酸得直眯眼睛。
萍儿挽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刚在相国寺大市上淘来的几块新出的花皂。
幽云商路通了之后,塞外的干花和草原的羊脂来得便宜,汴梁的皂坊便出了不少新花样。
加了干玫瑰花瓣的、掺了沙枣花精的,种类繁多。
颉跌明惠走在李炎身侧,她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暗花对襟褙子,头发用一支银簪挽着。
她一路走一路跟李炎点评沿街铺面的生意,说相国寺大市上现在一铺难求,连寺里几个老和尚都把禅房腾出来租给商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