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妹站在原地不出声,也没看刘年。
她看的是九妹。
此刻的九妹,已经把自己缩成了一个被子卷。
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又红又湿。
“八姐......“
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刘年咽了口唾沫。
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编遗书了。
第一句:妈,儿子不孝。第二句:我是被鬼打死的,不算自然死亡,保险应该能赔。
八妹把额头上的墨镜摘下来。
动作很慢。
一只手捏着镜腿,折起来,塞进牛仔短裤的口袋里。
八妹抬眼。
刘年的后背贴上了墙,凉飕飕的。
“你......“
他刚张嘴,八妹却抬手打断了他。
然后,抬步往前走。
九妹的身体往被子里又缩了缩,眼眶更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八妹站在床沿。
低头看了九妹好几秒。
伸出手,搁在了九妹的头顶上。
轻轻摸了摸。
“哭过了?“
就说了三个字。
语气温柔!
刘年的脑子短路了半秒。
他眨了好几下眼,确认自己没在做梦。
九妹的肩膀抖了一下。
眼泪又涌上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枕头上,把那块棉布洇湿了一小片。
“对不起,八姐。“
八妹的手指在九妹头发上停了一拍。
她垂着眼,睫毛投下的影子遮住了半边表情。
“对不起什么?“
九妹没答。
八妹把手收回来,在短裤上蹭了蹭,转头看向刘年。
刘年的脊背又绷紧了。
“别以为老娘没看出来。“
八妹的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时的味道,但没有全恢复。
“九妹平时看你那眼神,跟小狗盯着肉骨头似的,口水都快淌到地上了。“
被子里传来九妹的闷声抗议:“八姐!“
刘年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憋回去了。
这个节骨眼上笑,等于找死!
八妹没理九妹的抗议,目光钉在刘年脸上。
“说!“
一个字。
刘年咽了口唾沫。
他把散在床上的T恤捞过来套上,动作飞快,像是在给自己叠层甲。
“我没有趁她伤心占便宜啊!“
八妹没接话。
“也不是故意瞒你!“刘年搓了搓脸,手心全是汗,“这事......你让我怎么开口?当着大家面说?你那个脾气,不得把我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八妹的眼角跳了一下。
刘年读不出那一跳是什么意思。
“我对九妹......“
“行了!“八妹打断他。
她扭回头,看向被子里的九妹。
沉默了好一会儿。
木屋外面,海浪拍岸的声音一层叠一层。
远处有游客在笑,有小孩在尖叫,那些声音隔着木墙传进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这丫头生前就够苦了。“
八妹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刘年差点没听清。
“在学校当了几年透明人,唯一把她当朋友的人被逼着跳了楼......“
八妹说这些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
“死了之后记忆碎了一地,好不容易遇到个记得住她名字的人。“
她顿了顿。
“她想抓住,我凭什么拦?“
九妹的哭声从被子里闷出来,比刚才更厉害了。
但这种哭声,是那种被人说中了心事,又感动又难为情的哭。
刘年的胸口堵了块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
八妹转回来盯着他,眼神一变,又是那个浑身带刺的八妹了。
“但你要是敢把她当一时新鲜。“
她伸出手,在自己脖子上横着比了一下。
“老娘可真拧!“
刘年张嘴就来:“我发誓,我刘年要是对九妹始乱终弃,出门被车撞,喝水被呛死,打游戏把把掉段......“
“闭嘴!“八妹抬手捂住他的嘴。
手掌心是凉的。
“少废话,看行动。“
刘年对着她的掌心含糊地“嗯“了一声。
八妹的手没撤。
视线从刘年脸上往下滑,滑到被子外面,露出来的九妹的手。
手腕内侧,朱砂痣没了。
八妹的表情变了一下。
嘴角抽了抽,说不清是酸还是什么。
她把手从刘年嘴上拿开,甩了甩,像是嫌他嘴唇上的胡茬扎手。
“行啊!“
她看着九妹,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过来人的酸溜溜。
“小丫头片子,动作挺快呀!“
九妹把被子直接蒙过了头顶,整个人消失在棉料里。
声音发闷:“八姐你别说了......“
刘年趁这个间隙偷偷松了口气。
命应该是保住了!
他正琢磨着这事算是翻篇了,准备找个台阶把气氛往轻松方向引。
八妹的目光又飘回来了。
这次不是凶。
是一种很奇怪的打量。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像是在评估什么东西的使用价值。
“刘年。“
“在!“
“你现在身体应该挺好吧?“
刘年没反应过来。
“啊?“
八妹又瞥了一眼被子里的九妹,嘴角勾了勾。
这个笑容里藏着的东西,让刘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要不......“
“咱们再来一次?“
刘年的表情定格了。
嘴半张着,眼珠子不动了,呼吸好像也忘了。
他伸手掐了一下自己大腿。
疼!不是梦啊!
他的嘴比脑子快。
“那我是不是有点太幸福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八妹抬起脚来,直接踹在他小腿上。
“想什么呢!“
脸上的表情很凶,但耳尖红了。
刘年捂着小腿,嘴角往上咧,又硬生生压下去。
被子那头,九妹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猜到了什么,脸红到发紫。
她从被子里探出半颗脑袋,眼睛飞快地在八妹和刘年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然后。
“嗖“的一声。
人没了!
被子塌了下去,床上只剩一个九妹形状的凹痕。
跑了?
八妹看着空荡荡的床,愣了一秒,然后“嗤“地笑了一声。
“胆子挺大,脸皮倒挺薄!“
刘年胆怯地看向八妹。
感觉自己接下来,要成为待宰的羔羊了!
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八妹额前的碎发。
“你愣着干嘛?“
八妹扯了扯自己的短袖领口,歪头看他。
“过来!“
......
吊扇转了很久。
海浪声大了又小,小了又大。
木屋的弹簧床在某个时刻停止了晃动。
八妹侧躺着,后背对着刘年。
呼吸平稳下来之后,她的肩胛骨,线条变得柔软。
刘年看着她后颈上那颗小痣,和散落在枕头上的卷发。
“八妹。“
“嗯。“
“九妹她......“
“我知道。“八妹翻了个身,面对他,“那丫头跟了你,我放心!“
她顿了一下。
“便宜你了......以后,双倍快乐!“
刘年嘴角扯了扯,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你刚才,其实吃醋了吧?“
八妹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没有没有没有。“
刘年缩手,翻身平躺,盯着天花板上转动的吊扇叶片。
八妹把自己交给了他,九妹也交给了他。
他刘年,曾经不过是个送外卖的苦哈哈,你配吗?
骂完,他眨了眨眼,差点笑出了声。
配不配的,已经不重要了。
她们就是选了自己。
既然选了他,他就得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