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户深处的惨嚎还没落尽,赵毅右手一翻,截天弓的弓身往回飞,弓弦还在颤。
器灵的嗓门从弓身里炸出来。
“爽!”
一个字,嘶哑又亢奋,带着被榨干之后的酣畅:“太他妈爽了!”
弓身嗡嗡作响,纹路明灭不定,跟醉了酒一样,往左歪右歪。
但器灵不在乎!
赵毅把截天弓往袖里一收。
“不再射一次吗?”
截天弓的器灵声音都在抖:“扶我起来……我还能继续!”
“不用了。”
赵毅刚说完。
下一刻。
天地有感。
头顶的乌云裂了一道缝,不是闪电,不是雷声,是一股极纯粹的力量,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而下。
功德。
两股。
一大一小。
大的那股,浩浩荡荡,裹着天地至正的气息,直直灌进赵毅的头顶,从百会穴往下走,经过五脏六腑,在每一条经脉里走了一圈,最后沉入丹田。
另外三个神藏的法力源头,同时晃了一下,根基又稳了几分。
小的那股,细得多,钻进了袖子里,没入截天弓的弓身。
弓身上暗淡的纹路重新亮了。
器灵的嗓门从里面蹦出来,这回不是亢奋,是舒坦。
“得劲!”
两个字拖着长音,跟泡进温泉似的:“再来几次,老子就是中品道器了!”
弓弦嗡了两嗡,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
闻仲站在须佐肩膀上,断臂左袖往后摆了一下。
从那道功德灌顶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就没动过,但表情很是震惊,认出了那是什么:“功……德!”
功德降世。
杀了冥府的东西,天地降功德。
这说明什么?
说明冥府那帮玩意儿,在天地的账簿上,早就该死了。
“赵先生。”
闻仲终于开了口,断臂左袖在海风里晃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冥府的来历,你清楚?”
赵毅低头扫了一眼门户深处,幽绿色的弧光还在边缘流转,里面传出来的惨嚎已经断了,只剩闷响,隔几息一声,沉得发闷。
“不过是十具僵尸。”
赵毅抬起头:“得了些许传承,沐猴而冠而已。”
闻仲的断臂袖口停了。
僵尸?
“大神都是畜生变的,冥府是僵尸撑的,合着倭国修行界,就没一样正经东西?”
闻仲嘀咕了一句,但很快收住,皱着眉追问了一句。
“僵尸要灵魂做什么?”
赵毅没回头,下巴往旁边一偏,看了一眼蹲在须佐后背上的袁杀生:“他也是僵尸。”
“僵尸本无灵智,行尸走肉一具。但吞的灵魂多了,就能开智,跟人没两样。”
但袁杀生不同。
赵毅一直让他走的正道,更经过雷劫历练。
赵毅把视线收回来。
“吞食灵魂开智,伤天和,只要暴露,天雷劈下来,渣都不剩。”
“所以那十具僵尸披了张皮。”
“号称冥府,代管杀伐轮回,蒙蔽天机。”
“好一个冥府。”
闻仲的断臂袖口甩了一下,青筋从脖子上蹦出来:“还代管轮回?那些被勾走魂魄的人……”
“被吃了。”
赵毅说得很轻:“专挑没背景、天赋高的年轻人。这种魂魄最鲜,吃起来补。死了也没人追究,最多当个意外。”
闻仲没说话了。
高桥千千蹲在须佐背上,两条腿发软,两只手揪着银白毛发,指节泛酸。
她想起了高桥家族谱上那些莫名其妙夭折的名字。
十七岁,天赋极高,某日暴毙。
二十二岁,灵根上佳,夜间猝死。
族里一直以为是修行出了岔子,或者是其他世家暗中下手。原来是被吃了。
“关键要好好做也就算了。”
赵毅站在须佐肩头,往下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冒着幽绿色光的门户。
“狗改不了吃屎。”
“这些年作恶多端,罄竹难书。”
他顿了一下,补了半句:“刚才射杀的那个,叫平等王,是冥府十殿第五殿的主事,管的是铁网阿鼻地狱,号称审判杀人放火者。”
“笑话。”
“一具靠吞魂开智的僵尸,审谁?”
闻仲的牙咬紧了。
“之前在秀吉家那晚杀的,是转轮王。十殿最末一殿,核定鬼魂善恶,发往投生,定六道去向。”
赵毅的嗓门彻底冷了下来:“掌轮回的东西,自己连魂魄都是偷来的。”
海风灌过来,门户边缘的幽绿色弧光明灭了两下。
“进去。”
赵毅从须佐肩头跳了下来,落在漩涡边缘的海面上,脚底的法力把海水踩得往四面八方退开。
须佐缩到了十丈,竖瞳盯着门户,银白毛发贴着脊背。
赵毅抬脚踏进了门户。
幽绿色的弧光从两侧擦过,一股阴寒的气息从脚底往上窜,顺着腿骨往膝盖爬。
普通人进来,这一下就够把魂魄冻散。
赵毅连眉头都没皱。
闻仲跟在左侧半步,断臂的衣袖往后飘着。袁杀生在右侧,两只手插在袖子里。须佐弓着腰跟在最后,高桥千千蹲在它背上,两只手揪着毛发,牙齿咬着下唇。
门户的通道不长。
走了不到十息,脚下的地面变了。
湿滑。黏腻。
踩上去的时候,从鞋底传上来一股腥气,不是海水的腥,是血。
前方亮了。
惨绿色的火,从两侧的石壁缝隙里往外窜,火焰不跳动,直挺挺地立着,把整条通道照得透亮。
绿火映出来的世界,比地府更阴。
地面是黑色的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渗着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缝隙往低处淌,汇成一条条细线,最后流进通道两侧的沟渠。
沟渠里全是血。
不是新鲜的红,是放了不知道多久的暗褐色,表面结了一层黑皮,底下还在缓缓流动。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腐肉混在一起的味道,浓得呛嗓子。
高桥千千趴在须佐背上,两只手捂住了口鼻,脸白了三分。
闻仲的断臂袖口往鼻前挡了一下。
他们理解的阴间虽恐怖,但有秩序,鬼差巡逻,城隍坐镇,阎王判案,一套一套的,规矩森严。
这里没有规矩。
通道尽头,豁然开阔。
一座城。
建在地底的城。
城墙是骨头垒的。
不是装饰,不是雕刻,是真正的骨头。
大大小小的骨骼一截一截地码在一起,用暗红色的浆糊黏合,从地面垒到几十丈高。骨墙上嵌着头骨,一排一排的,空洞的眼窝全朝着外面。
城门没有门。
两根巨大的肋骨从两侧往中间弯过来,在顶端交叉,搭成一个拱形。
肋骨上挂着铁链,铁链下面吊着东西。
赵毅抬头看了一眼。
是人。
吊着的不是尸体,而是活人。
几十个人被铁链穿过肩胛骨,悬在半空中,有的还在微微晃动,嘴巴张着,但发不出声。
都是年轻人。
最大的不超过二十五,最小的那个,看着也就十五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