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新晚会已经过去三天。
这三天时间里，周卿云和冯秋柔谁都没出门。
不是不想出，是不敢出。
据王建国线报，校广播站那篇关于晚会的报道被校报印成了号外。
贴在食堂门口三天了愣是没人舍得撕。
他本人因为在食堂绘声绘色地讲述了“夏至告白时周卿云那个表情”。
被学生会的人堵在打饭窗口连拷问带采访了一顿饭的功夫。
等他挤出人群，搪瓷盆里的红烧肉已经被穿堂风吹出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膜。
米饭也凉透了，筷子一戳能戳出个印子。
他把凉饭和冷凝的红烧肉拌了拌吃了。
边吃边对旁边的人说：“值。这顿凉饭吃得值。”
至于“冯秋柔被告白时搭档念了三千字手写信”的版本，在传播过程中更是经历了若干次迭代。
先是传到隔壁同济的时候变成了“复旦晚会炸了锅，两对新人当场牵手”。
冯秋柔听到这个版本的时候手里的搪瓷缸差点打翻。
“谁跟谁牵手了？我压根就没牵！”
再传到交大的时候变成了“复旦出了个情圣学姐，台上表白，台下接吻”。
冯秋柔已经不想反驳了。
据说传到华师大的版本更离谱：“复旦迎新晚会变成集体婚礼，校长亲自证婚”。
谢校长要是听到这个，大概也会把老花镜先摘下来擦三遍，在找人将传出这个谣言的人好好拷打一顿。
傍晚，庐山村。
槐树的叶子已经有些泛黄了。
九月的晚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叶子吹得沙沙地往下掉。
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色的碎片。
院子里支起了一张折叠桌，桌腿是铁管焊的，桌面是五合板刷了清漆。
这是齐又晴在五角场淘到的宝贝，机械厂职工自己做的。
桌上架着一个铁皮烧烤架，同样是机械厂出品。
铁皮厚实，焊点粗糙，结实得能当传家宝。
木炭在架子里烧得通红，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蹦。
肉串在铁网上滋滋冒着油，白烟顺着晚风飘的满园都是。
院子里坐了一圈人。
王建国霸占了烧烤架正前方的宝座，手里攥着五串羊肉串。
吃相凶猛，嘴角的辣椒面蹭到了耳朵根。
他每吃完一串就把铁签往搪瓷盆里当啷一扔，签子已经攒了七八根了。
李建军坐在他旁边，用筷子把烤串上的肉一块一块夹下来放在盘子里。
再一块一块夹起来吃。
被苏晓禾评价为“吃烧烤吃出了实验室解剖的仪式感”。
李建军头也没抬，有拌嘴的功夫，还不得比王建国少吃好几块肉。
陈卫东和陆子铭抬了一箱啤酒过来，这会儿正蹲在槐树底下开瓶盖。
开瓶器被王建国上次弄丢了，两人正试图用筷子撬瓶盖。
试了三次，筷子断了两次。
林雪和顾湘在帮齐又晴串新的肉串，手上沾满了孜然和辣椒面。
齐又晴串肉的手法极其利落，肥瘦相间，一块肥一块瘦。
签子从中间穿过去不偏不倚，每一串上的肉块数量都是五块，不多不少。
顾湘从家里抱来一小坛自己腌的糖蒜。
封口用的红布已经洗得发白了。
她把坛子搁在折叠桌一角，红布一掀。
糖蒜的酸甜味跟烧烤的白烟搅在一起，惹得王建国连打了两个喷嚏。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槐树下那两个人身上。
周卿云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啤酒，没喝。
冯秋柔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一杯啤酒，也没喝。
两人被一圈笑眯眯的眼神围在中间，活像两只被围观的熊猫。
王建国率先发难，把羊肉串的铁签往搪瓷盆里一搁。
当啷一声脆响，油汪汪的手指在两人的方向来回划了一道弧线。
“来来来，当事人先发言。我先确认一下事实。晚会结束都三天了，两位当事人还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回应过‘为爱冲锋’事件。今天借着这个烧烤摊，当着这么多老同学的面，说清楚：夏至说‘连抬头看你一眼勇气都没有’的时候，老二你当时心里怎么想的？”
周卿云面不改色。
“我想的是怎么从后台溜出去。”
“天哪，那种时候你想的居然是这个，你就没一点动心！”
王建国拍了一下桌子，搪瓷盆里的铁签跳了起来。
“两千个人看着你，你在那个角落被追光灯照得跟逃犯似的。”
“噗……老大，你就不能说点好词，什么叫和逃犯似的。”
满院子的人笑成一团。
陈卫东笑得趴在石桌上捶桌子，苏晓禾的啤酒杯被他捶得往旁边跳了一寸。
啤酒沫沿着杯壁往下淌，他赶紧端起来喝了一口。
林雪笑出了眼泪，一边擦眼角一边说：“我证明，老王说的都是真的。我当时也在场，周卿云当时那懵圈的表情我回去以后给我们寝室的人学了三遍，她们说比晚会还好看。”
顾湘在旁边插嘴：“我也在！卿云哥那个表情我学不会，太难了，又惊又懵又绝望，真是一张脸演出了人生百态。”
周卿云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嘴角抽了一下。
他试图维持一种“这事翻篇了”的淡定，但耳根已经开始不争气地泛红了。
苏晓禾趁热打铁，把喝完的啤酒瓶倒过来当麦克风举到冯秋柔面前。
“学姐，该你了。大四学长当场表白，三年暗恋，一封手写信，当着两千多人，毕业前最后一搏。你当时站在台上，心里怎么想的？”
冯秋柔端端正正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语气和她主持晚会时一模一样，端庄、平稳、滴水不漏。
“我想的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不是在台下。”
“你难道真的没有一点感动吗？要是有人能在那种场合对我表白，我肯定感动的不行。”
顾湘从烧烤架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刚串好的羊肉串。
一边说，眼神还不断往王建国那边看。
看的王建国拿着手里的肉串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吃进嘴里。
这眼神的压力貌似有点大啊。
自己也没有上校园舞台的机会，同时也没有那个胆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