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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席间论医
    “茱萸性温,归肝脾肾经,入药可散寒止痛。但入食调味,却极少有人用。澹之这法子,倒暗合药食同源之理。”

    话匣子一开,两人就着桌上的菜肴,从调味的香料说到草药的归经,从食补说到药膳,越聊越投机。

    廊下的几个下人探头探脑地往石桌这边张望,互相低声咬耳朵。

    “家主果真有本事,说去请神医,出去一趟,当真请了回来。”

    “嘘,别吵。家主本就是神医,请个神医回来,又有何奇怪?”

    “就是就是!”

    林阳没理会下人们的窃窃私语,只管和张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张机吃了几口馅饼,心满意足地搁下筷子,端起热茶饮了一口。

    半日不曾进食的空腹被填满,浑身上下都松泛了下来。

    “澹之这院虽是气派,但清幽安适。比之外头那些奢靡高门,老朽倒更喜欢这等烟火气。”

    两人吃得快,话题自然而然地从吃食上的香料,聊到了各自走南闯北见过的风土人情。

    气氛彻底活络开来。

    张机饮了一口温水,随口谈起今日在城外芦棚的诊治。

    “今日那老丈的表寒里饮之症,实则在这秋雨连绵的时节最为常见。”

    张机像是在同晚辈闲聊,顺理成章地谈起自己的用药思路,“老朽今日选用麻黄配桂枝,便是要取其辛温透表之效,辅以干姜细辛温肺化饮。只要将那一层郁闭的寒邪散开,那咳喘自然能平。”

    这番用药之理,乃是他钻研《伤寒》多年得出的正法,四平八稳,挑不出半点错处。

    林阳边听边点头,手里捏着半张饼子,似乎听得极为入神。

    忽然,林阳将手中的饼子搁回油纸上。

    他不经意地抬起眼,语气极其平淡地反问了一句。

    “先生用麻黄配桂枝,发汗散寒,自是解表的正法。”

    林阳抽过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手,继续道:“然今日棚下那老丈,年岁已高,形体消瘦,观其面色,肺中定然早有亏耗的宿疾。若是一味猛发其表,表邪虽解,但他原本就弱的正气必然大伤。”

    “恐不出三五日,寒邪未尽,虚热便会趁虚而生。”

    林阳目光越过食案,直视张机:“先生方中,可是暗自加了芍药与五味子,以敛阴护正?”

    这句话一出,偏厢内原本活络的气氛陡然一停。

    张机正端着半盏温水准备润喉。

    他的手,猛地僵死在半空中。

    水面微晃,泛起一圈圈波纹。

    张机缓缓将茶盏放下,原本和善放松的面容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震骇的审视。

    他死死盯住对面的林阳,看了足足三息。

    方才在芦棚前开方,他确实在那老农的方子里加上了白芍与五味子。

    但那只是极其微小的两撮,分量极轻。

    那是他行医数十年,在无数次死生边缘摸爬滚打,吃尽了教训才摸索出的加减手法!

    不懂行的人,只会看到麻黄桂枝去发汗。

    而这收敛护正的一手,没有十几年的深厚火候,根本不可能一眼看穿!

    这年轻人根本没看过他的药方单子!

    “澹之......”张机的声音微不可察地涩了一下,“如何得知老朽用了芍药与五味子?”

    林阳浑然不觉自己这话对这位医圣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震爆,只当是同行间切磋手艺。

    他拿起竹筷,轻轻点了一下瓷碟的边缘,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在下也是凑巧。”林阳答得坦然,“方才在棚外替先生挡开那几个庸医时,我站得极近,从先生药案上的布包里,闻到了一股极淡的五味子独有的酸收之气。”

    林阳靠在椅背上:“再观那老丈连连咳嗽却中气不足,其脉象定然属沉细而弱。那是典型的表实里虚之证。若不加这等敛阴护正之物兜底,那方子用下去虽能立竿见影换得一时痛快,后患却是无穷。”

    他笑了笑,由衷赞叹:“先生下药极准,这一手敛散并用,实在精妙绝伦。”

    张机坐在对面,后脊背泛起一层细密的麻意。

    仅凭一丝气味和远观病患的气色,便能倒推他刻意隐藏的辅药配伍。

    将发汗与敛阴的辩证关系剖析得如同庖丁解牛般透彻。

    这叫翻过几卷旧简?

    这叫略知皮毛?

    张机死死按住案几边缘,心中的认知在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前,被彻底砸了个粉碎。

    他走南闯北数十年,深知医道之难。

    这年轻人随口点破他的辅药配伍,绝非巧合。

    张机的好胜心与求知欲在这寂静的偏厢内同时被点燃。

    他索性放下碗筷,正襟危坐,目光紧紧锁住林阳。

    “澹之此言,确实分毫不差。”张机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老朽昔年曾遇一桩疑案,至今百思不得其解。不知澹之可否为老朽解惑?”

    林阳见老先生连饭都不吃了,有些无奈,只能点点头:“先生但讲无妨,在下也只是纸上谈兵,姑且一听。”

    “当年老朽在南阳行医,遇一中年男子。初诊时,患者恶寒发热、身痛无汗。此乃典型的太阳伤寒表实证。老朽便以麻黄汤为其发汗解表。”

    张机说到此处,眉头紧锁,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棘手的病榻前,“服药后,患者出了一身大汗,寒热确实退去。可谁知到了第二日,病情骤变!患者突发心下痞满、腹中雷鸣、下利不止。”

    张机伸手在桌面上点了点。

    “老朽当时极为惊骇,反复斟酌数次,才敢下半夏泻心汤,好歹收住了局面。但老朽至今不明——明明表证已解,为何里证却骤然暴发?”

    林阳听罢,没有立刻接话。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似乎是在思考。

    迎着张机那满是急切的目光,林阳这才缓缓开口:“先生,这人恐怕不是单纯的太阳表证。”

    张机微微一怔。

    “他初始虽现恶寒身痛之表象,但其病根,多半是太阳与少阳合病。”林阳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两下,条理分明,“少阳枢机不利,邪气原本就有内传之势。先生当时以麻黄汤纯走太阳一经,发汗极猛。表邪虽开,但腠理大泄,少阳之邪便趁虚直陷入里,这才转为了痞满下利。”

    张机拳头攥紧,半天没松。

    没错,正是此理!

    林阳的声音在屋子里清晰回荡:

    “若当时先生初诊之际,能察觉此人除恶寒身痛外,尚有口苦、咽干、目眩等少阳见证,改用柴胡桂枝汤两解太阳少阳。则邪无内传之路,后来的痞利之变,根本不会发生。”

    哐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