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何不可?”
老者话一出口,这番理论说得极透。
但那几个学徒哪里听得进去医理?
他们今日来就是挑事的。
这两天去寻医问诊的人少了不少,医药费自然少赚了无数。
不把摊子掀了,那不就白来了?
“满口胡言乱语!”瘦高学徒根本不接医理的话茬,直接开始胡搅蛮缠。
他拔高音量,冲着周围的百姓大喊:“乡亲们别被这老骗子糊弄了!他用草菅人命的法子图谋名声,今日不死人,明日定死人!大伙儿随我一起,砸了他这害人的摊子,将他赶出许都界内!”
说罢,他卷起袖子,带着身后的几个同伙便要往芦棚里硬闯,伸手就要去掀那放满药材的木案。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那几个药堂学徒面露凶光,手已经碰到了木案边缘。
周围的百姓虽然心有疑虑,但这种底层冲突,谁也不敢贸然上去拦。
老者皱起眉头,伸手护住案上的药包,身形被逼得往后退了半步。
林阳在人群后方将这一切看得真切。
这群人借着维护医道的名头,干的却是砸人饭碗的龌龊勾当。
老者那番“同源同治”的医理,正中医道治本之精髓,岂能容这些庸才在此撒野?
林阳毫不犹豫,直接跨步向前。
他连手都没抬,仅凭那霸王之力,双肩微微一沉,硬生生从推搡的人群中蹚出一条道来。
“哎哟!”
“谁啊!”
挡在前面的几个学徒只觉得一股不可抗拒的沛然巨力从侧方撞来,犹如撞上了一堵移动的铁墙。
瘦高学徒正要掀桌,身子猛地一歪,脚下踩空,四仰八叉地跌进了旁边的泥坑里,溅起一身脏水。
众人惊异之间,林阳已经站定在木案之前,将老者挡在身后。
他收了油纸伞,面色转冷,目光如刀般刮过地上挣扎爬起的学徒,朗声开口。
“老先生所言极是!何来荒唐之说?”
林阳的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素问》有言:‘治病必求于本’。病在太阳,理当发汗。既然是表里同病,自然该表里同治。这牛马脏腑虽比人大,但染这风寒之症,机理却是如一!”
林阳盯着那个刚站起身的瘦高学徒,冷笑一声:“辅药稍作加减,便可应症。你们这帮庸手,自己学艺不精,连表里寒饮都看不穿,倒有脸跑到这里犬吠扰人?”
这番话引经据典,掷地有声。
周围不乏有读过些书、明辨事理之人。
听到《素问》二字,再看林阳气度沉稳,所言条理清晰,纷纷点头附和。
“就是,人家老先生一分钱没收,你们急什么眼?”
“我看呐,是怕人家抢了你们医馆的生意吧!”
舆论瞬间倒转。
那几名原本嚣张的学徒被林阳一顿劈头盖脸的呵斥,加上周围百姓的指指点点,顿时面红耳赤。
瘦高学徒想放几句狠话,但触及林阳那冷硬的眼神,硬生生咽了回去,捂着沾满泥水的长衫退了两步。
老者在林阳身后,眼底闪过一抹讶异。
他多看了这个年轻人几眼。
这般年纪,不仅身手了得,竟还通晓《内经》医理。
懒得再搭理那群跳梁小丑,老者转身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红泥药炉。
又取了些随身带的木炭,直接在棚边架起炉子,将钵里的药材倒进去,兑水煎熬。
不多时,浓烈的药苦味随着白汽飘散开来。
药汤煎好,滤去药渣。
老者将尚且温热的药汁分成两份,一份多,一份少。
接着又加了几味辅药进去,再继续煎水。
稍稍一会儿。
“老丈,去喂牛。剩下的自己趁热喝下。”老者吩咐道。
老农咽了咽口水,看着碗里黑漆漆的汤药,狠了狠心。
反正不要钱,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掰开那头病牛的嘴,将大半碗药汤强行灌了进去。
随后,端起剩下的那小半碗,自己仰脖一饮而尽。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一人一牛。
几个学徒也没走,躲在人群后方,等着看笑话出人命。
一刻钟过去。
一直倒伏在烂泥里急促喘息的病牛,身子忽然猛地抖了一下。
紧接着,那牛打了个极其响亮的响鼻,
它四蹄在地上蹬了两下,竟然抬起头,冲着老农“哞”地低叫了两声。
虽未彻底痊愈站起,但那原本浑浊死寂的牛眼,明显有了几分生气。
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药见效了!
老农见状大喜过望,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狠狠咳出两口浓痰,只觉得憋闷了数日的胸腔猛地一松。
“好多了!老汉这胸口不闷了!”不知道是药效真这么快,还是心里觉得有了指望,老农激动的声音都在发颤。
事实胜于雄辩。
周围的百姓彻底沸腾了,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昨日便听闻有人说,神医治好了病牛,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神医啊!真乃神医!”
“快快快,老先生,替我家婆娘也看看!”
在震天的彩棚下,那几个挑事的药堂学徒见势不妙,再留下去恐怕要被群情激愤的百姓生撕了,灰溜溜地挤出人群,顺着泥泞的小路仓皇遁走。
见老先生不停地替百姓们治病,林阳倒也不急了,就站在一旁,看他诊断抓药,心里默默点头。
天色渐晚,秋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芦棚外求诊的百姓渐渐散去。
老者站起身,捶了捶有些酸痛的老腰,开始归置木案上的布包,准备收拾行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甲叶碰撞声。
一队负责新安营外围轮值的营防兵丁,顶着秋雨,骂骂咧咧地大步走来。
“散了!都散了!”为首的什长挥动着手中的长戈,不耐烦地驱赶着还在附近逗留的零星百姓,“宵禁将至!还在这儿乱窜什么?想去大牢里吃闲饭吗!”
这帮兵痞行事粗鲁,几戈杆子砸下去,剩下的百姓吓得作鸟兽散。
林阳一直没走,此刻就站在老者身侧。
他探入深衣怀中,摸出一面青铜铸就的牙牌,反手举到那什长眼前。
暗沉的天光下,牙牌上的纹路与刻字清晰可辨。
那什长眼角一撇,看清了牌子的材质和形制。
带着身后的手下连连后退,在芦棚外齐刷刷地躬身站好,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小人该死!不知贵人在此!”
林阳没搭理他们,转身看向老者。
老者见状,赶忙放下药箱,拱手长揖及地:“多谢贵人接连解围。在下感激不尽。”
林阳急忙上前一步,托住老者的手腕回礼,温和笑道:“先生言重了。先生替百姓治病,不收分文,实乃高义,在下佩服至极。方才听先生论辩,在下也略通些粗浅医理,心中极是折服。”
他顿了顿,直接抛出目的:“实不相瞒,在下府中有一匹爱马染了重疾。不知可否请先生入府一叙,替在下看个究竟?”
老者闻言一愣。
他走南闯北,见惯了高官显贵的颐指气使。
眼前这年轻人身居高位,行事雷厉风行,对待他这个游方郎中却毫无架子,且方才那番引经据典的话,确是懂医之人。
“吾乃南阳人士,近日游走至许都,见百姓多有病痛,故而在此行医。”老者没有推辞,当即抱拳,“既是先生诚邀,敢不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