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前院书房,他一推门,便一眼望见屋内站着一个高大却略显消瘦的男子。
面容有些陌生,可那身形、那站姿、那眼底沉敛的气质,都隐隐透着几分熟悉。
苗菁记得,沈峥身边有个极为得力的手下,最擅长易容改面。
他心头一动,试探着低唤了一声:“显扬?”
来人眼中瞬间翻涌激动之色,他大步上前,躬身拱手,声音略显嘶哑:“北镇抚司同知沈峥,参见大人!”
苗菁心头大震,连忙上前一把拉住他,上下仔细打量,眼眶微热:“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沈峥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苦笑一声:“不得已,做了些易容手段,改头换面,才苟活至今,让大人见笑了。”
苗菁重重松了口气,拉着他在桌边坐下,声音急切又关切:“显扬,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死里逃生的?”
沈峥闭了闭眼,声音沙哑,缓缓道出这几年死里逃生的经历:
“当日我身受重伤,被逼堕崖,本是必死之局。万幸被半山腰的灌木丛拦了一拦,才没有当场粉身碎骨。可那崖下荒无人烟,我又断骨重伤,动弹不得,也只能躺在原地等死。”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似是想起那九死一生的绝境。
“谁知道,竟真有那般造化——我遇上了一对进山采药的父女。他们心善,用随身带的草药给我暂时止血包扎,又花了整整三天,一点点将我挪到山脚下的村落里救治。”
“我在那个叫小河村的地方,躺了半年,才能勉强下地;又养了三个月,才算恢复行走,勉强能提气用力。一能行动,我第一时间便联络上我暗中安插的人手,重金谢过那对救命父女,之后便疯了一般,四处寻找阿娅的踪迹。”
提到阿娅,他本就苍白的脸更添几分血色尽褪的憔悴。
“直到一个月前,我才查到蛛丝马迹,确定阿娅多半是进了京。我曾将一块贴身令牌交给她,以她的性子,受了委屈、走投无路,绝不会去沈家求援,只会拿着令牌来投奔大人。就算她没来,有大人相助,我寻她也能快上几分。这才改头换面,乔装入京。”
沈峥猛地抬眼,眼底满是焦灼与期盼,声音都在发颤:
“大人……阿娅她……来找过您了吗?”
苗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沉,缓缓点了点头。
沈峥瞬间大喜过望,身子都微微发抖,急切追问:“她人现在在哪里?大人快告诉我!”
苗菁轻轻叹了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显扬,你……节哀。阿娅她,已经不在了。”
前一秒还满眼光亮的沈峥,脸色骤然惨白。
大喜骤然大悲,本就久病体虚、一路奔波的他,眼前一黑,身子猛地一晃,摇摇欲坠,险些当场栽倒在地。
“阿娅……”
苗菁连忙伸手扶住他,稳住他的身形,低声急劝:“显扬,稳住!你身子本就虚,不能再垮了。你和阿娅的仇还在,真相还没查明,你要保重啊。”
他顿了顿,见沈峥已是痛不欲生,轻声补上一句:
“而且……阿娅临走之前,为你生下了一个孩子。”
沈峥双目赤红,泪水汹涌而出,顺着消瘦的脸颊不断滚落。
即便听到“孩子”二字,他也没能回过神,只是嘴唇剧烈哆嗦着,一遍又一遍,失神地呢喃:
“阿娅……阿娅……是我对不住你……”
苗菁也曾亲历生离死别,深知这种剜心之痛,多说无益。
他不再开口,只是静静陪着,任由沈峥将这几年的压抑、恐惧、思念与悔恨,尽数哭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明亮的天光渐渐暗淡,暮色漫进书房。
沈峥才从那昏沉的剧痛中稍稍清醒,他吸了吸鼻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字音:
“大人……孩子……孩子还好吗?”
“孩子很好,很康健。”苗菁声音放轻,“当初阿娅以为你早已不在人世,她不愿孩子一出生就回沈家,更不想孩子一落地便背负上父母的血海深仇。她求我,给孩子寻一户普通安稳人家收养,只求他平安长大,无灾无难。”
“孩子如今养在京城一户良善人家,养母对他疼爱有加,吃得好、穿得暖,长得白白胖胖,你尽可放心。”
沈峥闭上眼,一行浊泪再次滑落,声音嘶哑却带着几分释然:
“那就好……阿娅想得对,孩子绝不能回沈家。”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已多了几分刺骨的冷意:
“这段时间,我隐姓埋名,暗中追查,当年伏击我们、将我逼落悬崖的人——正是我二叔与三叔联手。他们觊觎我手中的权势与家产,早就对我动了杀心。当初阿娅若真的回了沈家,恐怕连腹中的孩子,都保不住。”
苗菁见惯了世家大族内部的倾轧残杀,对此并不意外,只沉声问:
“那你今后,打算如何做?”
沈峥缓缓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眸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戾色:
“阿娅不能白死,我也不能被人这般白白算计。我会在京城暂留一段时日,等把所有线索理清,便想办法重回沈家。本该是我的东西,我要一点一点拿回来;欠我的、害了我和阿娅的,我要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
苗菁看着他眼中死过一次后的狠绝,郑重点头:
“你尽管去做。但凡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沈峥也不矫情,当即将几件需要暗中查证的事情一一说出。
苗菁听得仔细,件件都一口应下,没有半分推脱。
待到诸事交代完毕,沈峥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苗菁,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大人……末生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让我见见那孩子?”
苗菁微微一怔,随即温和点头:
“这有何不可。那孩子的养母,与内子素来交好。明日我便让晓芸下帖,请她带着孩子来府中做客,你悄悄见一见便是。”
沈峥猛地躬身,深深一揖,声音哽咽:
“多谢大人……大恩不言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