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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嫁女
    谁知道走了多大工夫,天儿像是越发暗透了。雾气渐浓,远处那些离了歪斜的建筑轮廓,都模模糊糊裹进了白气里。

    忽然,前头雾浓的地方,隐隐飘来一阵怪乐声。不像是丝弦也不像是竹管儿,倒像风吹玉磬似的清冽,又掺着碎银铃儿摇得轻响,在这死静的地界儿里,听得格外真,也格外邪性。乐声由远及近,还跟着一阵轻飘飘的、沙沙的响动,不像是人的步子,反倒像一群小毛兽踩过枯叶子,细碎细碎的。

    王掌柜心里咯噔一下,这 “下北平” 里头,谁知道来的又是些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

    他刚藏稳当,那乐声和脚步声就到了跟前。就见浓雾里头,转出一长串队伍来。头里走的是两对提白灯笼的姑娘家,身形瞧着窈窕,衣裳像是纱又不全是纱,素白的一片,灯笼光底下脸模模糊糊的,就瞧见两点朱唇,嘴角儿微微挑着,透着股不是人的、千篇一律的笑模样。

    灯笼上是黑墨写的 “囍” 字儿。

    姑娘家后头,是吹拉弹唱的。拿笙的、扛管儿的、捏笛儿的、捧箫的,清一色的白衣裳。再往后,是八个壮汉抬着的花团锦簇的大轿,轿帘耷拉着,看不清里头坐的是谁。轿子绣得一片大红,镶满了珍珠宝石,可在白灯笼的光底下,偏透着股冰凉凉、死沉沉的光。

    最让王掌柜头皮发麻的是,这队伍里的 “人”,不管是提灯的、奏乐的,还是抬轿的,后头都拖着条毛茸茸的尾巴,颜色不一,白的、灰的、赤红的,在屁股后头轻轻晃悠着。

    狐仙嫁女!我的天爷!

    王掌柜脑子里 “嗡” 地一下,好家伙!这是老北京城里头流传得邪乎的传说。有道行的狐仙,也学着人间的礼数办婚事,要是在荒郊野地或是深更半夜撞上,千万得躲着,冲撞了可是大大的不吉利。没成想,在这下北平,竟让他给遇上了!

    他连大气都不敢出,紧紧贴着冰凉的影壁,只求这队伍赶紧过去。那轿子眼看就要从影壁前头过,忽然,轿帘一角被一只养得白白嫩嫩、指甲盖儿长长的手,轻轻掀开了一道缝。缝里头,一双眼波流转,带着点儿懒怠又好奇的媚劲儿的眼睛,朝着他藏身的方向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王掌柜浑身一麻,跟被点了穴似的,连转个眼珠都费劲。那目光好像在他怀里停了一瞬,带着点儿似有若无的探究。

    就在这时候,队伍前头,一个穿件褐袍子、头发胡子全白了的老头儿,手里拄着根老藤杖,缓缓停了脚步。他倒是人身,没露尾巴,可眼梢儿微微往上挑,里头透着股精气神,嘴角那笑模样,好像什么都看穿了似的,绝不是普通的乡下老头儿,瞧着就是这狐嫁队伍里能主事的长者。

    白狐老者转过身,朝着影壁方向笑了笑,声音清亮,还带着股子让人安心的劲儿:“影壁后头的那位爷,犯不着藏着掖着的,出来见个面儿呗。”

    王掌柜知道躲不过去了,这老狐仙的道行,怕是比那瞎眼卦师还高。他只好硬着头皮,讪讪地从影壁后头挪出来,对着老者躬身作揖,话都说不利索了:“小…… 小的王利发,给老仙家请安。不是有意冲撞贵府的喜事儿,实在是…… 实在是没处躲了。”

    白狐老者捋了捋银胡子,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尤其在他怀里多停了片刻,笑道:“无妨。我家小辈儿办喜事,打这儿路过,也是缘分。你身上带着龙伯的信物,怀里又揣着鬼市的舆图,想来就是那位被挑中的送葬人吧?”

    王掌柜心里苦笑,心说真是坏事传千里,自己这送葬人的名头,在这下北平怕是已经传开了。他只得点头:“托北新伯的福,给了小的这么个差事,可小的没什么本事,实在是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白狐老者点点头,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白:“龙伯困在井底,急得不行,这也能理解。送葬这事儿,千头万绪的,确实得有个章法。” 他略一琢磨,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巴掌大的一块琉璃片儿,边儿上不齐整,看着挺普通,就是片儿里头像是蒙着一层流动的雾似的。

    “这物件叫烛照,算不上什么宝贝,却有个用处,” 老者把琉璃片儿递给他,“能帮你瞧见万物的气。忠的奸的、好的坏的,喜的怒的,就连朝代的气运、鬼魂的残念,都有各自的气——露在外面是颜色,藏在里头是光。你拿着这镜子瞧瞧,或许能分清个真真假假,少走些冤枉路。”

    王掌柜连忙双手接过,入手只觉那琉璃片儿温温软软的,里头的雾气好像跟着他的心跳慢慢转着。他下意识举起镜片,透过那层氤氲的雾,朝着狐嫁队伍看去。

    这一看,可把他惊着了!

    就见镜里头,整支队伍都裹在一层柔和的粉白色光晕里,那是喜兴祥和的气。那些狐仙子弟,身上大多发着青光或是白光,显露出各自的修行道行。尤其是那顶大轿,轿子里的粉白气儿最浓,都快聚成实实在在的样子了。可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轿子旁边、刚才队伍走过的空地上时,镜里头猛地闪过几丝黑红交织的残影,淡得都快没了,却带着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怨毒和不甘心,还有那种被硬生生打断的、拧巴的痴念。那残影的形状,依稀像是个被糟践得不成样子的人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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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掌柜手一抖,差点把琉璃片儿摔在地上。这…… 这是啥啊?

    白狐老者好像察觉到他的异样,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儿怜悯,又有点儿告诫的意思:“你也瞧见了?这下北平,积了太多怨气,什么邪乎事儿都有。方才那残影,不过是几十年后一桩没破的惨案留下的点儿念想罢了。是个洋姑娘,年纪轻轻的,死得特别惨,就在离这儿没多远的地方 ——” 他指了指一个方向,那方向在镜里头显露出一片更浓的、乱糟糟脏兮兮的灰黑气团,“她那没散的痴念和怨毒,跟城里头无数的念想搅在一块儿,更添了几分凶戾之气。”

    (注:老者所言,正是指1937年震惊北平的帕梅拉·倭讷案。是年1月,19岁的英国少女帕梅拉被发现死于北平使馆区附近“狐狸塔”的一条水沟中,尸体遭残忍肢解。其父倭讷为着名汉学家,曾任英国驻华领事。此案背景复杂,传言涉及不正当性行为与城中弥漫的恐怖气氛,虽轰动一时,然真凶始终未能归案,成为一桩悬案。)

    老者收回目光,又看向王掌柜,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相干的事儿别瞎琢磨,先把你的差事办好。依老夫看,你这送葬的路,得从‘忠’字儿上开头。” 他抬手指了指舆图上那个标着哭泣女子侧影的大钟寺方向,“头一个魂魄,就在铸钟娘娘那儿。她忠魂不散,几百年了都那样,可敬,也可悲,更让人唏嘘!她对承诺、对本分的那份念想,正是前朝忠魂的根子,最干净,也最沉。找到她,或许你就能明白,啥叫‘送葬’,又啥叫…… 解脱。”

    说完,白狐老者不再多言,对着王掌柜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回到队伍前头。那空灵的乐声又响了起来,狐仙的迎亲队伍又动了起来,簇拥着那顶华丽的大轿,慢慢儿地钻进浓雾里头,没影儿了,跟压根儿没出现过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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