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封俞话锋一转，直入主题：“本少爷今日前来，是来打听一个人的。这‘贯耳公’，你们可知他眼下在何处落脚？”
“贯耳公？”
虾哥脸色微微一变，独眼眯得更细，压低声音探问道：“公子您......要找的人就是贯耳公？”
“我要找的人不是贯耳公......”
封俞顿了顿，觉得这话有点绕，便解释道：“哎呀，也算是找他。我的意思是，我要找别人，所以先得找到贯耳公打听消息。之前在南津城的时候，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算是旧识。”
“南津城？！”旁边的棍狗闻言大吃一惊，脸色骤变，失声道：“你......你怎么知道二长老的来历？你、你莫不是，官府追杀来的？！”
“蠢货！”
虾哥脸色一沉，扬起手中的棍子，“啪”地一下又抽在棍狗胳膊上，低声呵斥：“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这位公子身怀绝技，气度不凡，一看就是江湖上的高人，怎么可能是追杀二长老的？肯定是二长老在南津时的故交好友啊！”
“二......二长老？”
封俞捕捉到这个称呼，心中微微诧异，但转念一想，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这贯耳公能在南津诡市混得风生水起，自然不是简单人物。来到这藏龙卧虎的丐街，几个月不见，混成个“二长老”，倒也不足为奇。
虾哥冲封俞毕恭毕敬地抱了个拳，独眼中精光闪烁，语气却更加客气：“这位公子，不知......该如何称呼？二长老他平日事务繁忙，深居简出，若要见他，恐怕......需要提前通传一声才好。”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我们不太确定你的身份，要见二长老，没那么容易，得先验明正身。
封俞略一犹豫。报真名自然不行，但若随便捏造一个，恐怕也难以取信。他心思电转，想起当初在南津诡市，贯耳公与赌坊老板娘炽娘有些往来。
或许......可以借她的名头一用？
“在下柳衍枫。”封俞报上了自己的化名，同时补充道：“请转告贯耳公，就说......是炽娘介绍而来的故人，特来拜访。”
“炽娘？”
虾哥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皱，似乎并不认识。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嗯......好，柳公子，我这就派人去堂口通传一声。”
说罢，他转过身，用棍子戳了戳身后一名一直沉默观望的年轻乞丐，低声命令道：“驴腿儿，你脚程快，立刻去堂口，原原本本转告给二长老。我带柳公子在附近转转，稍后在脏巷口见。”
那被唤作“驴腿儿”的年轻乞丐应了一声，二话不说，转身便像一阵风似的钻进了旁边错综复杂的小巷，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随着他的离开，刚才被封俞用符术困住的那些小乞丐，也如同受惊的麻雀般，互相搀扶着，一哄而散，迅速消失在丐街的阴影与破屋之间。
原地顿时空旷了许多，只剩下虾哥、棍狗，以及那个年纪稍大、名叫阿敲的少年。
“柳公子，请。”
虾哥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颇为标准的手势：“通传需要些时间，不如我先带您在咱们这丐街稍微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封俞看了看眼前这阵势——虾哥在前引路，棍狗儿和阿敲一左一右隐隐将自己夹在中间，看似护卫，实则监视的意味更浓。
他心中了然，知道此刻不宜再起冲突，否则求见贯耳公之事恐怕真要泡汤。
“也好。”
封俞点了点头，神色淡然，仿佛真的只是来参观的贵客：“那就有劳了。”
回到丐街的大道上，虾哥在前领路，封俞居中，棍狗儿和阿敲落后半步跟着，四人以一种略显古怪的队形，缓缓走入更深处。
街道两旁，破败的屋舍与临时搭建的窝棚鳞次栉比，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难以形容的气味。形形色色的乞丐或坐或卧，或低声交谈，或目光警惕地打量着他们这一行人。与方才抢劫时的疯狂不同，此刻这些乞丐的眼神大多和蔼，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柳公子。”走在前面的虾哥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闲聊：“您可知，咱们这‘丐街’的‘丐’字，是怎么来的吗？”
封俞随口答道：“不就字面意思吗？”
“对喽，但也不全对。”虾哥转动着手中的棍棒，语气带上了一丝追忆与嘲讽。
“十多年前，这儿还不叫丐街，不过是京郊一片无人问津的荒僻之地，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说起这来历，却是十分好笑，当年那皇帝老儿，有一日出宫体察民情，偶然见到街边有孩童乞讨，顿时龙颜大怒，当场呵斥随行官员懒政怠政，致使子民流离失所......”
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独眼斜睨着封俞：“您猜猜，这皇帝震怒之后，那些官员是怎么处理此事的？”
封俞也是被吊起了兴趣，抬头看向虾哥：“杀光了？”
“呃......那倒不至于，您怎么比兵马司还狠？”
虾哥一惊， 只当封俞是在开玩笑，又接着讲：“这群狗官，非但没有好生安置流民乞丐，竟然一不做二不休，将当时城内所有的乞丐，不论老弱妇孺，全部强行驱赶出城，集中撵到了这片京郊荒地！”
“而且啊，下了严令，不准一个乞丐再溜回城中！嘿，您说这招妙不妙？皇帝看不见乞丐了，那可不就是‘天下无丐，盛世太平’了嘛！真他娘的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
说到最后，虾哥情绪激动，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痰，眼中凶光闪烁。
封俞默然，只当是在听故事，实际上，他方才一直在环顾四周。
他目光扫过路边，只见几个刚才还参与抢劫他的小乞丐，此刻正围在一家冒着热气的简陋包子铺前，人手一个白胖的肉包子，啃得满嘴流油，嘻嘻哈哈，哪还有半分之前可怜兮兮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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