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刚破,碎星湾一片死寂。
海雾压在港口上,像一床湿透的棉被,把灯光、钢铁、呼吸声全闷住了。
陈峰站在总调度室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倒计时牌。
红色数字还在跳。
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
最后一次出港大考,到了。
林晓抱着耳机,声音压得很低。
“敌方静灯信号还在,潮窗没变。”
许青川盯着港区示意图,手指没有离开过出港航道。
“各艇就位,油料满载,鱼雷装填完毕,缆绳组待命。”
王大柱搓了搓手,咧嘴想笑,却没笑出来。
“娘的,真到这时候,心里还怪紧。”
李虎靠在门框上,眼神往外扫。
“港区警备清完了,闲杂人等全部撤离。”
陈峰扣上军大衣的扣子,声音冷得像铁。
“拉警报。”
林晓猛地抬头。
“现在?”
陈峰看了她一眼。
“不然等鬼子给咱们敲锣?”
林晓一咬牙,手掌拍下红色按钮。
下一秒,刺耳的战斗警报撕开了黎明。
呜——
呜——
整个碎星湾像被一脚踹醒。
可没有人乱。
没有人喊。
没有人像前几天那样在甲板上撞来撞去。
潜艇泊位边,缆绳兵同时扑出。
“解一号缆!”
“解二号缆!”
“尾缆松!”
“复诵,尾缆松!”
S艇码头上,刘满仓扯着嗓子骂。
“都他娘的按号走!”
“三号轮机兵,你脚踩哪儿呢?”
“再越线老子把你踹海里醒醒脑!”
一个年轻水兵脸都白了,却还是死死复诵。
“三号轮机兵,入位!”
陈峰听着这些声音,嘴角动了一下。
还行。
总算不像一群旱鸭子赶集了。
许青川拿起通话器。
“总台,按出港流程一号线执行。”
林晓立刻接入全频道。
“全舰注意。”
“一级出港流程。”
“无线电静默。”
“除总台、灯号、旗语外,所有频道禁止开口。”
“各单位只报编号、状态、方位。”
“多一个字,踢出序列。”
短暂的电流声之后,港内只剩下灯号闪烁。
一盏。
两盏。
三盏。
雾里,那些细小的光像被训练过的刀尖,一点都不乱。
周海山站在一号潜艇指挥塔上,花白头发被海风吹得乱飞。
他拿起望远镜,沙哑开口。
“一号艇,准备离泊。”
艇内传来年轻舵手的声音。
“一号艇,准备离泊,复诵完毕。”
老段站在舵手身后,没抢舵,只把手背在身后。
“别看我。”
“看罗盘。”
年轻舵手喉结滚了一下。
“是。”
周海山抬手。
绿灯一闪。
一号潜艇黑鱼似的缓缓滑出泊位。
它没有撞壁。
没有偏航。
没有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擦边。
艇身贴着标线,慢得稳,稳得吓人。
许青川的眼神终于松了一点点。
“潜一出泊正常。”
林晓立刻低声复述。
“潜一出泊正常。”
紧接着,二号、三号、四号、五号、六号潜艇依次启动。
低沉的柴油机声从水下传来。
像六头被捂住嘴的野兽,正在港湾底部醒来。
王大柱看得眼珠子都亮了。
“好家伙,这帮小子真练出来了。”
陈峰淡淡道:“别高兴太早。”
“港里走直线谁都会,出湾才是真刀口。”
王大柱立刻闭嘴。
他可太熟陈峰这口气了。
这时候谁敢飘,谁就等着挨抽。
潜艇队进入主航道后,并没有急着加速。
六艘潜艇按两列错位缓慢前推。
艇首灯号一灭一亮。
“下潜准备。”
“下潜准备确认。”
“深度三米。”
“深度三米确认。”
周海山的声音从总台传来,干净得没有半句废话。
“一号下潜。”
海面微微翻开。
黑色艇身一点点沉入灰白雾水里。
随后是二号。
三号。
六艘潜艇像提前量好的齿轮,一个接一个消失在水面下。
没有抢位。
没有压线。
甚至连水花都差不多。
林晓盯着水下标记,眼睛发亮。
“潜艇队入水下前置线。”
“误差……不足半个艇身。”
许青川轻轻吐出一口气。
“继续。”
陈峰没说话。
但他心里已经骂了一句。
这帮孙子,前几天差点把坞壁亲出火花。
现在倒像模像样了。
人啊,果然得拿炮弹喂。
潜艇队下潜后,十二艘S艇终于动了。
刘满仓站在一号S艇艇尾,挥旗动作又凶又快。
“一号先出!”
“二号跟左后!”
“三号别贴屁股,拉开!”
“你们是鱼雷艇,不是送葬队!”
S艇引擎轰然炸响。
锋利的艇身劈开港内灰浪,像十二把短刀从鞘里拔出。
第一艘S艇刚冲出泊位,第二艘已经贴着右侧水线跟上。
第三艘没有急着抢中线,而是按照演练中的狼群位向外侧滑开。
灯号连续闪烁。
“外圈。”
“降速。”
“拉线。”
“确认。”
十二艘S艇在狭窄港湾内展开散兵线。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港口不宽。
两侧还有沉船、浮障、吊臂、临时炮台。
任何一艘艇多抢半个身位,后面就能串成一串糖葫芦。
总调度室里所有人都盯着那片雾。
王大柱下意识攥紧拳头。
“慢点,慢点,别他娘的抢……”
陈峰瞥他。
“你比艇长还忙?”
王大柱嘴硬。
“我这叫关心海军同志。”
李虎冷不丁补了一刀。
“你那叫嘴替舵手。”
王大柱瞪他。
“滚蛋。”
可嘴上骂着,他眼睛还是一眨不眨。
S艇五号突然遇到一股横流,艇首轻微向左飘。
总台没有立刻喊。
岸边灯号台也没有乱闪。
五号艇长自己打出短灯。
“横流。”
“修正。”
轮机声短促降低。
舵角微调。
艇身硬生生稳回原线。
刘满仓在一号艇上骂声传来。
“五号,漂亮!”
“但别给老子得意!”
“得意就翻!”
五号艇上没人回话。
只有一盏灯闪了两下。
确认。
陈峰看到这里,终于迈步往外走。
林晓一愣。
“司令?”
陈峰头也不回。
“去栈桥。”
许青川立刻跟上。
王大柱也想跟,被李虎一把按住肩膀。
“你去干什么?”
“我检阅啊。”
“你检阅个屁,你负责警戒。”
王大柱一脸憋屈。
“老子现在连看热闹都不配了?”
陈峰在门口停了一下。
“王大柱。”
王大柱立刻站直。
“到!”
“封港道路,盯死后勤线。”
“今天谁敢乱插一道程序,你亲手按住。”
王大柱脸色一肃。
“明白。”
陈峰不再废话,披着军大衣走进雾里。
栈桥很高。
木板被潮气浸得发黑,踩上去咯吱响。
下面是轰鸣的引擎。
远处是灯号闪烁。
更远处,碎星湾的出口被雾吞着,像一张要吃人的嘴。
陈峰一步步走上最高处。
海风一吹,军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他站定那一刻,整个港口的动作似乎都被压住了节奏。
没有人喊万岁。
没有人乱挥手。
可所有甲板上的水兵,全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抬头。
一秒。
两秒。
随后,最靠近栈桥的一号S艇艇长猛地立正。
“敬礼!”
啪!
一排水兵同时抬手。
紧接着,二号艇。
三号艇。
四号艇。
十二艘S艇上,所有能腾出手的人都面向栈桥敬礼。
水下潜艇无法露面。
但总台里,六艘潜艇同时传回灯号确认。
“潜艇队,向司令致敬。”
林晓在总台里读到这一行,嗓子忽然有点哑。
她还是按规矩复述。
“潜艇队向司令致敬。”
岸炮阵地上,王根生带着炮手们转身敬礼。
船坞边,周海山的老海军们也敬礼。
连那些前几天还被打军棍的新兵,此刻手臂都抬得笔直。
陈峰站在最高栈桥上,没有立刻回礼。
他只是看着他们。
看着那一张张被海风刮粗的脸。
看着那些磨破的手。
看着那些因为熬夜训练而发红的眼睛。
几天前,他们还是连缆绳都能缠住脚的菜鸟。
差点撞坞。
听见炮声就蹲。
频道里抢话抢得像菜市场。
现在呢?
潜艇能静默下潜。
S艇能无指令拉线。
岸炮能卡着安全高度越顶封口。
总台一句废话没有,灯号像刀,旗语像尺。
这支舰队,真被他从泥里硬拽出来了。
陈峰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烫。
不是感动。
他没那么矫情。
就是一种很实在的爽。
像亲手把一堆废铁、一群旱鸭子,砸成了一把能杀人的刀。
许青川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出港阵型已经成了。”
陈峰问:“误差?”
许青川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板。
“潜艇队水下线误差三十米内。”
“S艇外圈散兵线误差十二米内。”
“岸炮安全射界已避让。”
“港口补给线未冲突。”
“目前无碰撞、无压线、无错令。”
他说到最后,自己都停了一下。
因为这话太离谱。
这不是老牌海军舰队。
这是七天硬攒出来的速成海军。
可偏偏,它现在跑得像一台机器。
陈峰抬起右手,回礼。
动作不快。
却稳。
整个港口瞬间更安静了。
刘满仓咧着嘴,低声骂了一句。
“都看见没?”
“别给司令丢人。”
旁边年轻水兵眼眶红了,却咬牙不吭声。
“复诵,别给司令丢人。”
刘满仓差点被气笑。
“这句不用复诵!”
水兵憋住。
“是!”
雾里忽然传来林晓的声音。
“总台报告。”
“潜艇队已抵达外湾下潜待机线。”
“S艇队进入第二展开线。”
“出港口三分钟后转入破潮队形。”
陈峰放下手。
“继续。”
林晓声音清脆。
“继续出港。”
栈桥下,十二艘S艇同时调整航向。
它们没有排成笨拙的纵队,而是像扇面一样向两翼拉开。
中间留出潜艇上浮和鱼雷攻击的隐形通道。
左右两侧的艇首微微外偏,随时能切向敌方近防。
再往后,补给艇与拖船保持安全距离,不抢战斗通道。
岸炮炮口缓缓转动,沿着预设海域抬高。
王根生趴在测距镜前。
“外湾雾厚。”
“但射界干净。”
“谁敢探头,老子今天给他开瓢。”
旁边年轻炮手声音还有点抖。
“王排长,我不抖了。”
王根生没看他。
“手别抖就行,嘴抖随你。”
年轻炮手咧嘴。
“明白。”
港湾出口越来越近。
海流明显急了。
几道暗流在水面拧出灰色皱褶。
这是碎星湾最难的一段。
窄。
乱。
还有礁。
之前演练里,三艘S艇都在这里偏过线。
现在所有人都盯着。
总台没有发出任何修正指令。
只亮出三盏灯。
“按预案。”
“自主修正。”
“保持队形。”
陈峰看着那三盏灯,眼神更沉。
这就是许青川要的东西。
不是靠总台像牵狗一样一根绳拽到底。
而是每个岗位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每艘艇都知道自己在刀阵里的位置。
下一刻,一号S艇压过乱流。
艇身一晃,却没有乱。
二号艇提前降速半拍。
三号艇外切。
四号艇补位。
后面的艇没有一艘抢线。
十二艘S艇像一把打开的铁扇,顺着港口狭窄出口刷地切了出去。
紧接着,水下传来潜艇队的灯号中继。
“潜一通过外湾线。”
“潜二通过外湾线。”
“潜三通过外湾线。”
“潜四通过外湾线。”
“潜五通过外湾线。”
“潜六通过外湾线。”
林晓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激动。
“全队通过外湾。”
“无碰撞。”
“无偏航。”
“无掉队。”
许青川攥着记录板的手指一紧。
“出港完成。”
陈峰没有立刻说话。
他望着外海。
海雾很重。
重到看不见敌人,也看不见赤潮岛。
可他能看见自己的舰队。
六艘潜艇在水下铺开封锁线。
十二艘S艇在水面拉成散兵刀阵。
岸炮和总台在背后给它们托底。
这一刻,碎星湾不再只是一个被炮火逼着求活的港口。
它终于有了自己的拳头。
有了能伸出去杀人的海上力量。
陈峰胸口那股热意越来越明显。
他低声笑了一下。
“还真成了。”
许青川听见了,却没接话。
因为他也在看。
看那些钢铁舰艇劈开晨雾,看那些新兵站在甲板上死死握着岗位,看那支速成舰队用最标准的阵型,毫无瑕疵地驶出碎星湾。
王大柱从后方跑上来,喘着粗气。
“司令!”
“后勤线稳了!”
“港内道路封死!”
“我刚才远远看了一眼,娘的,真漂亮!”
李虎跟在后面,淡淡补刀。
“你还是偷看了。”
王大柱立刻瞪眼。
“我那叫战场观察!”
陈峰没理他们斗嘴,只问林晓。
“全舰状态。”
林晓的声音从通话器里传出。
“潜艇队静默正常。”
“S艇队队形稳定。”
“岸炮群待命。”
“总台链路稳定。”
“破潮舰队,完成出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