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是文钊主办的,由人族事务院牵头。
抗魔党财政拨款,各宗门出人,各村各寨出地。
三年,总共办了一千万所。
从北玄域边际一直覆盖到到颍川仙朝,从东虢域到西幽域,从锁魔防线到千川湖。
每所学堂,都有一个先生,每一个先生都有一本教材。
每一个教材上都写着同一句话,“人人生而平等。”
这句话是姜文哲写的,这句话是姜文哲从上因果世界带来的。
要是以前的人界,绝对没有这句话的生存土壤。
但在人界遭遇魔界入侵后,无论是高高在上的修仙者、还是在地里刨食的普通百姓都深刻意识到了一件事。
在魔族的屠刀下,修仙者也会像普通凡人一样死去。
所以,姜文哲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人反对。
然后姜文哲把它写进了教材,写的时候霁雨霞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写。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刻碑。
“文哲。”
霁雨霞忽然开口。
“嗯。”
“这句话,修仙者大概不认。”
姜文哲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不认,就教到他们认。”
写完了最后一笔,把笔放下,看着那六个字。
“人人生而平等。”
姜文哲看了很久,久到墨都干了。
“霞儿,你说这世上真有平等吗?”
霁雨霞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久到千川湖的水从金色变成了银色,久到她手里的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没有。”
霁雨霞终于开口:“修仙者可以活很多年,而凡人最多就能活一百岁......但有比没有好。”
姜文哲转过头,看着她。
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的眉眼还是那样冷,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但她的眼睛是暖的,暖得像千川湖冬天的水,冰面下藏着温度。
“是啊。”
姜文哲小声道:“有比没有好。”
义务教育修炼,是第五年的事。
不是文钊想的,是地里长出来的。
那些学堂里念书的孩子,念着念着就念出了灵根。
有的灵根好,有的灵根差,有的根本没有。
有灵根的,想修炼。
没灵根的,也想修炼。
修炼,不是念书。
念书要脑子,修炼要灵根、要功法、要资源、要师父。
这些,学堂都没有。
文钊坐在事务院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幅地图。
地图上标着一千万所学堂的位置,红点点,密密麻麻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枫叶。
“院长。”
张霸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各学堂都反映,有灵根的孩子想修炼,没灵根的也想修炼。”
“但学堂教不了,他们问能不能请宗门帮忙?”
文钊没有回答,望着地图上那些红点,望了很久。
“请宗门帮忙。”
文钊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毫无波动。
“宗门愿意帮吗?”
张霸沉默了,他当然知道答案。
宗门愿意帮,但不会白帮。
他们要收弟子,要收束修,要收资源。
收走了,就不还了。
那些孩子,进了宗门就是宗门的人。
不是抗魔党的人,不是人界的人。
“我们不能把孩子的未来,交给宗门。”
文钊的声音忽然重了一些:“我们要自己教。”
张霸抬起头一脸茫然的看着文钊:“自己教?谁来教?教什么?怎么教?”
文钊没有回答,站起来走到窗推开窗。
窗外是千川湖的方向,太远了,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里有一个人,一个从一千多年前就开始做这件事的人。
“去找文哲来。”
姜文哲来的时候,是骑着张歧家里那头老牛来的。
不是姜文哲故意骑的,是那头老牛自己跟着走。
姜文哲从千川湖出来,老牛就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不慢,像一个老仆人。
到了事务院,下了牛,拍了拍牛头。
“等着。”
老牛“哞”了一声,趴到了门口台阶下。
文钊站在门口,看着那头老牛,看着姜文哲。
姜文哲老了,不是那种行将就木的老。
是那种看了太多日出日落、等了太多春去秋来之后,心里某个地方被磨得光滑如镜的老。
经过几年的放松休整,原本有些斑白的头发都恢复成了乌黑的秀发。
常年在前线抗魔而让脸颊染上的沧桑,好似也被千川湖的风抚平。
可姜文哲的眼睛却是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文钊很清楚现在姜文哲所担着的压力有多大。
肩膀上扛着整个人界,再是心高气傲的少年郎都会马上变得死气沉沉。
“来了。”
文钊说。
“嗯。”
姜文哲点了点头,走进事务院。
坐在文钊对面,面前没有茶,没有文件,什么都没有。
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像。
“义务教育修炼。”
文钊开口了:“你定的?”
姜文哲没有否认。“我定的。”
“怎么教?”
姜文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小时候,怎么学的?”
文钊愣了一下,他是姜文哲的第二神魂,他没有小时候。
他从姜文哲分出他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会了所有姜文哲会的东西。
“我没有小时候。”
文钊第一次在姜文哲面前皮了一下,姜文哲听后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是啊,你没有小时候......但我有。”
姜文哲相信文钊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该怎么执行义务教育修炼他心里也有谱。
唯一的麻烦就是要想推行这个政策,必须要姜文哲亲自出面才行。
姜文哲不疾不徐、吐字清晰的道:“那些孩子有,需要有人告诉他们。”
“什么是修炼,为什么要修炼,怎么修炼。”
“他们需要有人牵着他们的手,一步一步地走。”
“走错了,拉回来。”
“走累了,背一段。”
“走不动了,等一等。”
姜文哲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风吹过湖面。
“就像教员同志做的那样,我们不过是在走他老人家走过一次的路罢了。”
文钊沉默的点点头,“好,我们自己教。”
义务教育修炼的教材是姜文哲编的,当然这件事不是他一个人。
是霁雨霞、熊静、靳芷柔、琥玉婵、石晓容、楚玉珂一起编的。
她们坐在千川湖边,一人面前一摞纸,一人手里一支笔。
纸是白纸,笔是炭笔,写错了就擦,擦不掉就换一张。
琥玉婵写了一会儿,就不写了。
她把笔一扔,往椅子上一靠哀嚎着道:“郎君,人家不会写。”
姜文哲抬起头,看着小孩子一样的琥玉婵道:“你当年怎么学的?”
琥玉婵想了想道:“人家啊,当然是娘教的。”
“她拿一把铁鞭在我面前耍,耍完了问我‘看懂了吗?’”
“我说‘看懂了’,她说,‘那你耍一遍。’”
“我就耍、耍完了,她说,‘不对。’”
“再耍、再不对,再耍,耍到对为止。”
姜文哲笑了着道:“那就把你娘教你的,写下来。”
琥玉婵愣了一下:“写下来?怎么写?”
“就写修炼,从耍开始。”
“耍错了,重耍。”
“耍对了,再耍。”
“耍到修炼跟你合一,修炼就是你的行走坐卧!”
琥玉婵一脸愕然的看着姜文哲,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
写得很慢,字很丑,但她写得很认真。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郎君,我写完了。”
姜文哲接过那张纸,看了看。
纸上只有一行字:学枪,从耍开始。
耍错了,重耍。
耍对了,再耍。
耍到枪跟你合一,枪就是你,你就是枪。
姜文哲把纸放下,非常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很好,这才是适合孩子们学习的修炼方法。”
石晓容写的是炼丹心得,她写得很细。
从选药、洗药、晒药、切药,到起火、控温、投药、收丹,一步一步的,像在写一本菜谱。
写完了,她递给姜文哲。
姜文哲看了,点了点头道:“不错,很好。”
楚玉珂写的是音律修炼,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
不是不会写,是不知道怎么写。
音律这种东西,不是用文字能表达的。
她想了很久,最后写了一句话。
“听!听风,听水,听鸟,听虫。”
“听懂了,就会了。”
姜文哲看了,沉默了很久。
“听懂了,就会了。”
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很好。”
靳芷柔写的是剑修之道,她写得很快,刷刷刷的像在练剑。
写完了一张,又写一张。
写完了三张,才停下来。
纸上写的不是剑法,是心法:“剑是手,手是心,心是道,道是——护。”
“护。”
姜文哲念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重。
重得像一座山,谁能想到当年你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丫头能有这样的见解。
熊静写的是读书,她写得最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像是在绣花。
写完了,纸上只有一行字:“读书,是为了明理。”
“明理,是为了不被人骗。”
姜文哲看了以后轻笑起来,笑容很淡、但很真。
“好,读书好啊!”
霁雨霞最后一个交,她写的是一句话:“修行,修的不是术,是心。”
“心不正,术再高,也是邪。”
“心正,术再低,也是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