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说到,听那儒生肖白一席话来,饶是一个屠户灌顶,却也惊来一身的冷汗。遂,便是扑通一声跪倒,来了一个叩拜不止,口中叫道:
“先生教我!”
尽管那执意要离开的肖白,见了这叩拜不止,声如啼血的察哥,也是一个不忍看来,且无奈的别过脸去。
看不见好办,但是想听不见,那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那哭哭啼啼的声音,令这肖白也是个心下不忍,但是,这老货这会儿,也确实一个没招。
毕竟,对面的“七杀”先生这招“二桃杀三士”实在是个无解,且灭国。这招数实在是太损了,损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家的心血毁于一旦。
与这种绝望中,也只能望那察哥,苦了脸缓缓道:
“二桃三士,本就是因势利导。阳谋也……”
说罢,遂俯身扶起那察哥,继续道:
“此番,又是个以利惑其民,毁其土,巧言惑之,诛国士。而后……”
然,话说一半,倒是不忍再说下去。
这一个话说一半,倒是急坏了察哥,慌忙扯了肖白的衣襟,凝眉问道:
“而后怎样?”
这声“而后怎样”,问的那肖白一个无奈,遂,闭目不忍看那察哥。然,只在一晃,心道:也只能将话说透,不然,倒是与自家一个不能脱身。
便是下了决心一般,望那察哥道:
“伤其国本,再灭其国。”
这羞愧难当的八字出口,且是让那察哥一个瞠目结舌。
然,沉默过后,却见那察哥猛然抬头,愤然起身,眦目叫道:
“我等岂可坐以待毙!”
这声喝来,倒是惊了岗下围了那篝火残温和衣而眠的“麻魁”。
便是惊叫了抽刀往那岗上。
察哥也觉自家一个失态,便一个挥手,安抚了那些个“麻魁”。又转身,望那肖白一个拱手触眉,口中道:
“师曾言!亦可顺势而为,以樟脑之利而得兵甲之强!攻之!”
肖白听了察哥这番话来,且用关怀智障的眼光看那察哥,心下却是一个百结,然又是一个无言。
这话是他说的,那也是察哥刚得了樟脑升炼之法的时候。
毕竟,那会保密做得好。形成政府性垄断的情况下的话,是可以私下里借了这升炼出来的樟脑做些个文章,暗地里猥琐发育一波。
现在?你还在想什么“以樟脑之利而得兵甲之强”还他妈的“攻之”?
这话说的,基本上噎的那老头子一个伸腿瞪眼。
咦?
为什么就不能猥琐发育了?
在发展初期,还没定型的时候,就进行政府干预,直接接管了,这个“以樟脑之利而得兵甲之强”的猥琐发育,还是有很大的可行性的。
一旦超出这个阶段,基本上就发展成不大可能了。
因为大钱的味道,是盖不住的!
不仅是国内的各个利益团体已经闻着味过来了,就连那个强大的邻居,也是个闻风而至。
如此,便是连个躲起来“以樟脑之利而得兵甲之强”的猥琐发育的机会都不会给你。
然,这都不是最可怕的,最令那肖白胆寒的是,却是另外一件事!因为,上述的一切,对于一个国家来说,都只是贸易受损的皮外伤。独这件事,那才是真真的一个杀身灭国之祸!
于是乎,便望了那察哥,憋了半天,才缓缓问了一句:
“敢问王驾,香樟木何来?”
此话一出,顿时问的那察哥一个张嘴瞪眼的哑口无言。
招也!技术是给了你,但是原材料,却是牢牢的掌握在别人的手里。你们家不产这玩意,没形成完整的产业链。
看着你做大,还继续让你扩大生产发展经济?到底是你傻?还是对面的那位七杀先生缺心眼?
也别说什么用兵,就是一个原材料涨价,就能把你打回原形,让你的整个国家经济,瞬间的一个荡然无存。
诶?你这话说的有点大了啊。
不就是一个原材料涨价吗?怎的在你嘴里就成了一个杀身灭国的祸事?
咦?这话说的,商家自是好说,但是,辽国就因为你原材料涨价了,就不问你要樟脑了?
而且,你说你原材料涨价就能随便的涨价了?
别说在古代,就是在现代,一个大宗商品的涨跌,也是能让整个世界的经济跟着联动。
比如说石油,一个大波动,基本上能让一些抵抗力小的国家灭族。
那位说了,哪有你说的那么恐怖!
还灭族?石油价格全球性的的动荡也不是一两次了,也没见哪个小国因为石油灭族的。
现在倒是没有,但是事情的往后看。我估计是快有了。
不过,石油对一个国家的经济影响也是不容小觑的。
冬天,你的取暖吧?夏天,你得用空调吧?再不济,你的车得烧油吧?我说的是全国运货的重卡。
还有,你的海外贸易用的轮船,也不是烧劈柴的吧?
再往深里说,你们国家一大帮子人要吃粮的吧?
据我所知,合成氨是氮肥的基础。而合成氨原料氢主要来源,是天然气或石油重整。
而且,绝大多数的农药、除草剂、杀虫剂也是石油衍生物。
就这两项,就能让你的粮食因先天不足,后来又来一个虫吃鼠药。直接导致一个国家粮食的大规模减产。
不过,就只是一个减产,就能造成一场人道主义危机!
况且,这还是在原材料涨价,并不是不给你的情况下。
万一再给你一个封境断货。
小国?那叫一个连哭都找不到调门。
同理亦然,尽管是只是一个樟脑,对于西夏这等体量力量都不大的国家而言,也是一个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
于是乎,这就形成了一个两头堵的事。
你给了,就得担着这原草料涨价,亏了本给他。
那能不能加了价给他,或者直接不给他?
能,这样倒是能帮那辽国省了不少钱去。
毕竟强大如斯的辽国也是需要花钱养兵的。
而且,辽国的铁林军也不是吃素的。灭了你的铁鹞子,直接抢你的樟脑不就完事了。
况且,你这个“樟脑升炼技术”也是民间先兴起的,技术层面的是在民间,不在你朝廷。也就是说,现在还没形成政府性的垄断。
届时,再来一次“辽主素恶之,故请援辄不应,及表辞怨慢,遣人至国,鸩杀梁氏”的事来,也不是一个不可能。杀了那些个不听话的,换一波听话的上去,负责管理就行了。
到那时候,别说什么“顺势而为”,估计连吃的粮食都会成一个很大的问题。
再者说,西夏所处之地,也是个河西走廊的咽喉,宋与西域各国的商道。
你能保证辽夏交战之时,宋不在后面A你一下?
都到这时候了,倒是难为了你这察哥,还想着“顺势而为,以樟脑之利而得兵甲之强!”,却猥琐发育?
于是乎,那肖白也只能惊诧的看着那且在苦思冥想的察哥,也只能是个满心的无奈。
心道:人家都是缺心眼儿,你这倒好,死茬的!心眼儿?什么心眼?哪呢!得嘞,你还是吃点藕补补吧!
然,那察哥也是被肖白的一句“香樟木何来”问的缓了好久,才自语喃喃道:
“且是无解了麽?”
见那察哥六神无主的自问,甚是个可怜。令在旁肖白也是个看不下去,遂抚其肩,口中却是一个无奈,叹声道:
“也不是一个无解……”
这话一出,且是有让那察哥看到了另一根的救命稻草,遂,一把抓了那肖白,眼中那恳切的神色,却如炉火喷薄。
疾道一声:
“师尊救我!”
然,那肖白,却抚开察哥的手,整了衣衫,望了察哥道:
“兵法云,知胜有五: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识众寡之用者胜,上下同欲者胜,以虞待不虞者胜,将能而君不御者胜。此五者,知胜之道也。”
然,这一番兵法讲罢,却是一声叹息出口,倒是不等察哥问来一声叹息何来,便又听肖白道:
“七杀先生知现下不可战而不战。便以利驱之,令敌上下与他同欲……”
这话让那察哥着实的一个不懂,且重复那那句“上下同欲”。倒是让那肖白又是一个侧目而视。遂又道:
“此上下同欲,乃离间也!”
那察哥听了便又是个懵懂,怎的这上下同欲,也成了一个离间?
那位说了,你说这这玩意别说察哥不懂,我也不懂,你倒是跟我说说上下同欲怎就是个离间?
哈,欲字何解?那解释可就多了。食色,也是人之大欲。
一大帮人奔着一个共同的目标,叫上下同欲。奔着一个共同的利益去,就不能叫上下同欲了。
奔着一个理想去,那叫众志成城。
奔着一个利益去?
那只能是一个“以色示人者,色衰而爱驰。以财示人者,财疏则情尽”。
然,大财当前的情尽,且不是一件什么太好的事。总有大家都觉得不够分的时候,所以,爱,是可以消失的。
见那察哥不懂其间之奥义,那肖白也只能又拿出教师爷的做派,细细了与他道:
“借此离间其敌,分得寡众,相互猜忌。且等你这五者全中,‘将能,而君不可御’,皆在算计……”
咦?此话倒是超出了那察哥的理解,自幼也曾熟读兵法。
这“将能,而君不御者胜”且不是如这肖白所说。
这句话应该理解为“君王相信将帅之能,而不干预将帅的决策”啊?
怎的这“将能”“而君不可御”之间还给喘了口气?加了一个“可”字,倒是令其意一个迥然?
然,嘴里的话还未问出,却又见那肖白望那宋营躬身一礼,口中道:
“后生才浅,只看到此,料想先生定有后招……”
说罢,却也不起身,依旧保持了那施礼的姿态低头思之。
然,半晌过后,终是一个摇了头叹息作罢。
遂,茫然回身,望那察哥躬身一礼,道:
“晋王保重!就此一别!”
这话令那察哥听了一个傻眼。一愣之余,便急急了开口问道:
“先生何去?”
肖白听了这“何去”便笑了一声,心道:终是问了我要去的去处!
这肖白不是心心念念的想要跑路吗?怎的还来一句“终是问了我要去的去处”?
哈,只有这察哥问了去处,才能得来一个独善其身的跑路!
要不然,就这荒郊野外满地大石头的?就是这匹马再快,也快不过那帮“麻魁”的雕翎!
这老头不傻,他想要的,也只是个离开这令他身心一个遍体鳞伤之地。躲起来做得一个闲翁野老,去采菊东篱的亡命天涯。并不是没跑成,就被人射成一个大个的刺猬的“嵬名西席”。
遂,便又显出那面上的惺惺,回头望了一眼那远处十丈坡下的宋军军营,一声叹息出口,呐呐的口中道:
“自有该去的去处……”
那察哥顺了肖白的眼望去,便是一个心惊崩显脸上,手却隐隐的掐了那腰后的刀柄。然却刚刚触到那镔铁的寒凉,那脸上却是一番迷茫,替代了适才的心惊。
肖白见他如此也是心下一震。倒是个人老成精,便又一个哈哈的笑来,那叫装的一个啥都没看见。
笑罢,便从察哥脸上将目光移到了那远处已经拔营回城的宋军,沉思了道:
“王驾,既然有那明知山有虎的觉悟,也许肖白一个不入虎穴的决心。”
此话一出,便是将天给聊死了。
于是乎,便又是一个两下无语死寂。
这话本是个好意啊,你能军前冲阵,我便做你的马前先锋。有何不好?怎的就令这察哥一个无语?
要不说这察哥不济,尽管是个能征善战的将帅,但这脑子的反应速度也是个不着调。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就这老奸巨猾,深谋远虑的老儒生?谁在他面前,脑子都的慢半拍!
别的不说,看看北宋的那帮将帅吧。哪个是不被那帮读书的小白脸给忽悠的一愣一愣的?
此时,且听那肖白一声长叹,那察哥也是个闻声抬头。
却见肖白眼神直直的看了他,那昔日熟悉的,还带了些许模糊的眼仁。如今却像是被一片迷雾所遮挡,深邃的令人看不得一个透彻。
然,这两目相对的沉默,也只在一个刻。
便听肖白道:
“临别之际,送王驾一句:谨防宵小谗言惑君,重演申生之事。置身事外,不闻不问即可。”
一句话,意思就是无论如何,且置身事外。也明确的告诉了那察哥“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生”。
听了肖白的这话来,那察哥此时才得一个明白,刚才这老儒那句“将能,而君不可御”,本就是个杀身的祸事也。
将,不能太能干,更不能能干到“君不可御”!
届时,兄弟操戈之时,便是这国破家亡之日。
如此想来,且又是惊得一身的冷汗,阵阵的寒颤,让这察哥不禁的缩脖低头。
却听的一声马嘶,抬头,却见那肖白已经翻身上马。坐稳了雕鞍,望了自家。
那察哥见了,便赶紧的上前,刚想拱手,却见那肖白于马上躬身一礼,道:
“还请王驾顾我京中家小。就此别过!”
听了那肖白这“照顾家小”之言,这才想起那肖白刚才那句“不入虎穴”之言。
遂,便是于苦闷中得来一个欣喜,将那供起的双手握实,口中道来一声:
“先生且慢,我与先生牵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