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朱红巨柱高耸,撑起一片朱红的穹顶。
金砖铺地,光洁得可以映出人的倒影。
可映不出半分温暖,只有空荡荡的冷意从脚底往上爬。
御座居中,上方悬着“天下太平”的匾额,金字熠熠。
墨菘正襟危坐,小龙袍衬得他身形愈发稚嫩。
小脸绷得死紧,下巴微微抬起,像一只努力撑出威风的幼兽。
墨南歌端坐其旁,玄色金丝蟒袍垂落地面,暗红流苏在无风的殿内纹丝不动。
殿中两侧,数百案几密密麻麻铺开。
来自全国各地的举子垂首端坐,屏息等待。
礼部官员手持试卷,依次分发。
李云坐在案前,目光死死盯着那份刚发到手上的试卷。
策题“滇江何以制水”!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像被人从背后敲了一棍。
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咧,眼底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
他双手死死按住试卷,指尖微微颤抖,指腹在纸面上摩挲出细碎的声响。
稳了!
稳了!
苏家果然没有骗我!
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
旁边的友人也在低头看卷,嘴角同样挂着压不住的笑。
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又迅速移开,眼底全是心照不宣的庆幸。
他提笔蘸墨,手稳得不像话。
那篇花重金求来的策文,何隐士的思绪,早已在他心里滚了上百遍。
只待挥毫泼墨,一蹴而就。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
与此同时,殿内另一角。
王史展开试卷,映入眼帘的同样是“滇江何以制水”。
他的手猛地一抖,笔从指间滑落,砸在试卷上,墨汁四溅,晕开一团刺目的黑痕。
他脸色瞬间惨白,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像筛糠一样抖得停不下来。
他死死盯着策题,瞳孔剧烈收缩。
是……是这道!
摄政王的人让他买了所有考题!
可为什么,为什么这道题真的出现在殿试上?
有人泄露殿试考题!
按律——
当斩!
满门抄没,株连九族!
而买题者同罪,杀无赦!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扫过殿中各处。
周围的举子,大多都面露喜色,眼底全是对策题的熟悉与兴奋。
他们全买了考题!
他们全在自寻死路!
王史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低下头,把脸埋进试卷里,不敢再看周围那些浑然不觉的面孔。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禁军围殿、铁甲铮然、天牢囚笼在眼前缓缓合上。
早知如此……早知他就不该来。
他就该缺考。
摄政王该不会……
不会殃及池鱼吧?
他可是奉他之命买的!
他咽了咽口水,喉咙干得像砂纸,心跳声在耳边擂鼓一样响。
殿内死寂一片。
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忽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靴底落在金砖上,一下,一下,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殿试的监考官,只有摄政王与小皇帝亲临。
其余礼部官员皆垂首退到殿内角落,连大气也不敢出。
墨菘紧跟着墨南歌起身,小脑袋探来探去,好奇地看向那些举子的试卷。
他自己也答过这道滇江治水的策题,被墨南歌评了低分,心里一直不服。
此刻满心都想看看旁人的作答。
他先走到李云案前。
李云见帝驾亲临,神色激动,下笔如飞,恨不得将背好的策文一瞬写尽。
墨菘只看了一眼,又转头看向章羽狐的试卷。
只一眼,他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一样的策题。
连措辞、论点、甚至引用的典故,都和李云的一模一样。
墨菘愣在那里,嘴巴微微张开,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这怎么可能?他下意识地看向墨南歌。
就在此时,墨南歌已迈步至他身边,淡淡扫了一眼章羽狐的试卷,又瞥了瞥李云的答卷。
面色依旧平静无波,像在看两件无关紧要的废纸。
他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眉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像在等一场已经等了很久的戏终于开场。
外围,考官章和恰好瞥见摄政王在自己孩儿面前。
摄政王这是被他儿子的才华震慑住了吧?
他捋了捋胡须,嘴角微微翘起。
一旁的苏千尺好奇地上前,探头去看章羽狐的试卷,又看了看李云的那份。
这一看,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盯着那两份雷同的试卷,瞳孔骤缩。
他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殿内其他举子的案几。
那些他打过招呼的人,那些他卖出去的考题,那些他以为天衣无缝的布局,
每一份试卷上,都是同样的字句、同样的论点、同样的典故。
苏千尺:???
他只是卖策题没卖策文!
想到摄政王分明看出了蹊跷,但没有说话的场景,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泄题、策文一样、苏家几十年的老底。
从头到尾,都在摄政王的掌控之中。
他是在等,等所有人一起跳进这个坑。
全完了。
苏家满门,都要跟着覆灭。
他的腿一软,膝盖撞上旁边的案几,发出一声闷响,险些瘫倒在地。
他死死咬住牙,撑着案沿站稳,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官服。
他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往大殿门口挪。
墨菘站在墨南歌身边,看着皇叔那张平静得不像话的脸,又看看两份一模一样的卷子,再看看殿内那些浑然不知死期将至的举子。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还在,他终究没有开口。
殿试时辰已到。
收卷官上前,轻手轻脚地开始收卷。
殿内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寂静。
墨南歌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却震得所有人耳膜发疼。
“本王竟不知,这世间的策文,能写得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数百张案几。
“十几篇一样的文章。怎么,你们买的都是一个人写的?”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殿内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李云握笔的手猛地僵在半空,笔尖悬在纸面上,悬了半天都落不下去。
他脸上的狂喜还没褪尽,血色就已经褪得干干净净,白得像死人。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什么——?!”
殿内哗然骤起,像一锅滚油里泼进了冷水。
举子们齐刷刷跪倒,案几被撞得东倒西歪。
有人脸色惨白,有人浑身发抖,有人瘫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李云整个人如遭雷击,身子猛地一僵。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喉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呜咽。
尿意猛地冲上头顶,他只觉得小腹一阵湿热,裤子湿了一片,顺着腿往下淌,滴在金砖上,无声无息。
完了!
全完了!
墨南歌冷眸扫过众人,眼底没有愤怒,只有冷漠。
他厉声下令,声音在金銮殿的穹顶下回荡,震得人头皮发麻。
“来人。将所有涉事举子,尽数押入天牢。彻查到底,务必挖出背后主使,一个都别放过。”
殿门轰然洞开,禁军鱼贯而入。
跪地的举子们哭喊声、求饶声、喊冤声混成一片。
有人瘫在地上被人拖走。
有人死死抱着案腿不肯松手。
有人疯狂地撕扯自己的试卷,把碎纸塞进嘴里往下咽。
可没有人看他们。
墨南歌已经转过身,背对着这一切。
殿试舞弊案当场败露,铁证如山。
所有线索尽数指向礼部尚书苏千尺所在的苏家。
泄题、买卖考题,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全。
苏千尺面之前还存着一丝侥幸,妄图在殿试脱身。
可他刚出大殿,于铁就带着亲兵悄无声息地堵在了门口。
像早就等在那里。
消息传至冯府时,已是深夜。
冯首辅独坐书房,手里攥着密报,指尖冰凉。
苏家倒台如此之快。
抄家、下狱、男丁女眷无一幸免,全部关入天牢。
摄政王雷厉风行的手段,让他瞬间嗅到是摄政王早有预谋。
他比谁都清楚,墨南歌此番彻查,绝不会只停在苏家。
苏千尺的嘴能撬开,章和的嘴也能,宋丘的嘴也能。
他们这些世家勾结的底细、几十年的老底,迟早要被连根拔起。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
他立刻唤来心腹,将府中积攒的大笔金银财宝、田契地册,连夜转移至城外别院与亲信外院藏匿。
就算他死,也要给冯家留一丝生机。
这是他最后能做的事了。
……他们等不了元傲了。
虽然信件已经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