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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6章 雨夜
    叶明是被雨声吵醒的。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瓢泼大雨,哗哗地往下倒,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扔石头。

    他睁开眼,屋里暗得很,分不清是天还没亮还是阴天。枕边那两颗道钉还在,一颗锈迹斑斑,一颗锃光瓦亮。他把它们塞进怀里,穿上棉袄推开门,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面前挂了一道水帘。

    院子里积水了,那几竿竹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竹叶上的水珠连成了线。王管家撑着伞蹲在灶房门口,往灶膛里添柴火,柴是湿的,点不着,浓烟从灶房里涌出来,呛得他直咳嗽。赵栓柱蹲在灶房门槛上,把水壶抱在怀里,水壶用棉布裹了好几层,他用下巴夹着壶盖,怕雨水漏进去。

    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脑门上,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蹲着,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火,嘴里念叨着“快点着、快点着”。

    叶明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雨幕。雨太大了,大到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远处的房屋、树木、街道全被雨吞没了,连声音都被雨吞掉了,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填满了整个天地。

    王三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右腿上还缠着布条,布条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大片。他说叶大人,今天还出门不?叶明说出门,去通州。

    王三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缩回灶房从墙上把那把油纸伞取下来递给赵栓柱,赵栓柱接过伞撑开,伞面上破了好几个洞,雨水从洞里漏下来,滴在他肩膀上,他也不躲,就那么撑着。

    马车出了巷口,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铺子都关了门,门板被雨水打得啪啪响。雨水在青石板路面上汇成了小河,从高处往低处淌,哗哗地流。

    车轮轧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打在车底板上啪啪响。老李把蓑衣披在身上,蓑衣被雨水打湿了,沉甸甸的,压得他直不起腰。他甩了个响鞭,鞭子抽在雨幕里发出沉闷的声响,马车加快了速度,朝城门跑去。

    到通州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码头上的船都停着,船工们躲在船舱里避雨,只露出一个个脑袋,像一排排浮在水面上的葫芦。

    运河里的水涨了不少,黄浊浊的,打着漩涡往下游流。周文彬在客栈门口等着,撑着一把黑布伞,伞很大,但遮不住全身,他的裤腿湿了半截,鞋也湿透了,站在水里也不动。

    他看见马车停下来,迎上来,雨水顺着伞边流下来,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小水圈。

    “叶大人,那个人上船了。”周文彬的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听不清,他提高嗓门又说了一遍,“李长山派来的那个人,今天一早上了去济南的船。船号顺风,跟周先生坐的是同一艘。”

    他翻开手里的文书,雨水打在纸面上,墨迹洇开了一大片,但他写的字粗,笔画重,洇开了也能看清。

    叶明接过文书看了一遍,把文书还给他。李长山终于憋不住了,派人去找周先生。去济南,顺风号,跟周先生坐的是同一艘船。这条线还没断,还连着。

    “派人跟上没有?”

    周文彬点了点头,说他让码头上一个靠得住的船工跟着上了船,那人姓刘,跑济南这条线跑了十几年,跟顺风号的船主认识,不会引起怀疑。到了济南会去找王三那个同僚,同僚在济南府有熟人,能帮忙打听。

    叶明拍了拍周文彬的肩膀,肩膀上的棉袄已经被雨水浸透了,一拍全是水。他说了一句“辛苦了”,周文彬摇了摇头,说不辛苦,应该的。他把油纸伞往叶明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雨水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

    赵栓柱从车上跳下来,把那壶水递给周文彬。周文彬接过去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他愣了一下,看了看赵栓柱,赵栓柱已经把脸转到一边去了,蹲在车轮旁边,把那颗旧道钉在车轴上轻轻敲了一下,叮——声音被雨声吞了。

    从通州回来,已经是下午了。雨还没有停的意思,只是比上午小了一些。叶明在堂屋里换了一身干衣裳,坐在桌边喝姜汤。姜汤是王管家煮的,放了不少红糖,又甜又辣,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王三蹲在灶房门口,把湿透了的布条从腿上解下来,伤口泡得发白,皮肉翻开着,血水顺着小腿往下淌。

    赵栓柱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条替他缠上,缠得很仔细,一圈一圈的,缠完了还打了个结,拍了拍他的小腿说好了。王三疼得龇了一下牙,咬着嘴唇没喊出来。

    张德明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账本,在桌边坐下,翻开来指着一行数字说:“保定线的路基铺到一半了,石子够用,枕木也够用。安阳府送来的铁矿石够铸到月底了。郑尚书那边说,只要矿石不断,铁轨就不会停。”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从抽屉里拿出来,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给顾慎写封信,让他再多送些铁矿石过来。工部的铸造速度上来了,不能因为矿石不够又停。”

    张德明点了点头,铺开纸开始写信,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傍晚的时候,雨终于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亮光,灰白色的,像是被谁撕开了一道口子。院子里的积水慢慢退了,竹子上还挂着水珠,在暮色里亮晶晶的。几只麻雀从屋檐下飞出来,落在竹枝上,抖了抖翅膀上的水,叽叽喳喳地叫。

    叶明站在院子里,把那颗新道钉从怀里掏出来,用手擦了擦上面的水汽。道钉被雨水打湿了,尖端闪着寒光。他把道钉攥在手心里,抬头看着天边那块亮光。

    亮光越来越大,云层裂开了一道缝,夕阳从缝隙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照在竹子上,照在那几颗道钉上。赵栓柱蹲在灶房门口,把那颗旧道钉在台阶上敲了敲,叮——声音清脆,在雨后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是从固安方向来的。夜班车在雨后的铁轨上奔驰,车轮轧在湿漉漉的铁轨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跟晴天不太一样,有点发涩,像是在泥地里走路。

    但火车还是跑得很快,白烟在暮色里飘散,混着雨后的水汽,像一朵一朵的云。

    叶明转过身,把那颗新道钉收进怀里,进了堂屋。王管家端了饭菜来,一碗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一碟腌萝卜。红烧肉炖得烂,皮子是金黄色的,亮晶晶的,一看就知道王管家又放了冰糖。赵栓柱蹲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碗,扒了一口饭,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叶明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吃了两口。红烧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咸甜适中。他夹了一块放在张德明碗里,张德明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低下头吃了,吃得慢,嚼得很细,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夜深了,叶明一个人站在窗前。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不太圆,但很亮。月光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照在那几竿竹子上,竹叶上还挂着水珠,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颗道钉,一手一颗。一颗锈迹斑斑,一颗锃光瓦亮。一颗从大兴跟到固安,一颗还等着去保定。他把两颗道钉并排放在窗台上,月光照在上头,一颗暗沉,一颗明亮。

    王三还没回来,跟着那个人去了济南;李长山还在固安,等着大理寺的传票;王阁老还在朝堂上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条线上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都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等着最后的审判。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是从固安方向来的。那声音在夜色里悠悠地传过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就在耳边。

    他转过身,把两颗道钉收进怀里,吹灭了灯,走进里屋躺到床上,闭上了眼。铁轨还在往前铺,火车还在往前跑,没有人能挡住,没有人能让它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