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叶明就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有人在院子里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急,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他睁开眼,枕边那两颗道钉还在,一颗锈迹斑斑,一颗锃光瓦亮。
他把它们塞进怀里,穿上棉袄推开门,冷风灌了一脖子,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院子里雾气很重,那几竿竹子在雾里若隐若现,叶子上挂满了露珠,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王三站在院子里,右腿上还缠着布条,站得不太稳,身子微微往左边歪着。他手里攥着本子,本子被露水打湿了边角,皱巴巴的。
赵栓柱蹲在灶房门口,怀里抱着水壶,水壶用棉布裹了好几层,他正低头往壶嘴里吹气,试试水温。
“叶大人,大理寺来人了。”
王三的声音沙哑,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说王侍郎昨儿个夜里被抓了,在宅子里抓的,他正收拾东西要跑,箱子都装好了,马车也套好了,就等着天亮出城。差役翻了他的箱子,里头有五千两银票,还有一封信,是写给王阁老的。”
王三翻开本子,指着上头几行字让叶明看。字迹潦草,有一行写到一半就拐到纸边上去了,像是写得急了。
叶明把本子还给王三。五千两银票,一封信。银票是赃款,信是罪证。王侍郎跑不了了。
他跟吴文华一样,都是王阁老这条线上的人。吴文华招了,王侍郎被抓了,下一个是谁?李长山。再下一个呢?王阁老。这根藤,该摸到根了。
“大理寺的人还在吗?”叶明问。王三说还在,在堂屋等着。叶明整了整衣冠进了堂屋。堂屋里坐着一个穿皂衣的差役,四十来岁,黑脸膛,留着短须,手里捧着一碗茶没喝,就那么捧着暖手。
他看见叶明进来,连忙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说王大人让他送来的。叶明接过信拆开,王忠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出来的。
信上说王侍郎已经招了,把近三年经手的每一笔银子都交代了,一共七笔,总额上万两。
其中有两笔跟吴文华的案子有关,银子从户部出去,经过他的手,到了吴文华手里,又从吴文华手里到了李长山手里。他在供状上画了押,按了手印,白纸黑字,抵赖不了。
叶明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掏出几文赏钱递给差役。差役接过钱揣进怀里,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脚步踩在青砖地上笃笃笃的,走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稳住,出了门。
吃了早饭,叶明去了工部。工部后院的工棚里热气腾腾,铁水红彤彤地从炉子里倒出来,溅起的火星子像过年放的烟花。
工匠们光着膀子,肩膀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铁水的红光里亮晶晶的。一个工匠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手背上立刻烫起一个泡,他也不吭声,把手往冷水桶里一浸,拿出来甩了甩,继续干活。
郑明德蹲在铁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卡尺,正量一根刚铸好的铁轨。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褂子上全是铁锈和油污,领口敞着,露出里头精瘦的锁骨。
看见叶明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那根卡尺递给旁边的徒弟,把嘴凑到叶明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那些工匠听见:“安阳府的铁矿石到了,第二批,一千吨,够铸两个月的铁轨了。铸造速度也上来了,一天能铸六十根,比以前快了将近一倍。”
他指了指码在场地边上那些崭新的铁轨,说照这个速度,保定线的铁轨月底就能全部铸完,不耽误铺轨。
叶明蹲下来摸了摸那根刚铸好的铁轨,铁轨还烫手,表面粗糙不平,铸造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像老人的手掌。他把手缩回来,手指上留下几道黑印子。
郑明德从徒弟手里接过那根卡尺递给叶明,说你量量,这宽度、这厚度,一点不差。叶明接过来量了量,尺子上的刻度对得严丝合缝。
他把卡尺还给郑明德的徒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句“郑尚书辛苦了”。郑明德摆了摆手,说不辛苦,铸铁轨比坐衙门舒坦。说完蹲回去继续量了。
从工部出来,叶明去了户部。陈国栋正在签押房里收拾东西,桌上那摞文书少了一大半,柜子也空了。
他看见叶明进来,把手里那摞文书往桌上一放,说王侍郎被抓了,户部这边正在清理他的遗留问题。他那间签押房已经被封了,钥匙交上来了,东西也封存了,等着大理寺的人来查。
叶明问他王侍郎的事对户部影响大不大。陈国栋说影响不大,王侍郎管的那几摊事已经分给其他人了,不影响日常工作。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王侍郎被抓之前,在签押房里烧了不少东西。差役冲进去的时候火盆还在冒烟,灰烬里翻出几张没烧尽的纸,上头写着‘固安’‘李长山’几个字。烧了也好,烧了就是心虚,心虚了就是证据。”
叶明皱了皱眉。王侍郎烧的是跟李长山有关的材料。烧了,死无对证。但大理寺查案不靠纸,靠人。吴文华招了,王侍郎也招了,两个人证够了。李长山想赖也赖不掉。
从户部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叶明上了马车,老李甩了个响鞭,马车往叶府走。
赵栓柱蹲在车尾,把那颗旧道钉在车板上轻轻敲着,嘴里念叨着王侍郎烧纸的事,念叨着李长山跑不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王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里攥着本子,右腿伸得直直的,怕弯着疼,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忍痛又像是睡着了。
马车在叶府门口停下来。叶明下了车,王管家开了门,说固安那边又来消息了,孙知县差人送来的。
叶明进了堂屋,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叶大人亲启”五个字,字迹工整,是孙知县的笔。他拆开信看了一遍,信上说李长山今天一早派人来县衙,说要主动交出那十锭银子的来源。
来的人是李家新换的管家,姓钱,四十来岁,说话办事比庞德还油滑。他说那十锭银子不是李长山的,是庞德私自收的,李长山不知情。庞德已经跑了,死无对证,李长山想把责任全推到庞德身上。
叶明把那封信放在桌上,把那颗旧道钉从抽屉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李长山想把自己摘干净,把屎盆子扣在庞德头上。庞德跑了,他怎么说都行。
但大理寺办案不看他说什么,看证据。吴文华的账册上写着李长山的名字,王侍郎的供状上也写着李长山的名字。两个人证,一本账册,李长山再能说会道也翻不了案。
“王三,你明天去固安,跟孙知县说,让他稳住李长山,别让他跑了。大理寺的传票这几天就到,到时候他跑也跑不掉了。”王三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
天黑了,叶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那颗新道钉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灯光照在道钉上泛着暗沉的光。吴文华招了,王侍郎被抓了,李长山也快到头了。
这条线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但王阁老还在朝堂上坐着,每天照常上朝、照常批折子、照常跟圣上议事。吴文华是他的门生,王侍郎是他的门生,李长山是他的表亲。三个人都跟他有关,但三个人都咬不到他。
吴文华没咬他,王侍郎也没咬他,李长山更不会咬他。他们都指望着王阁老在外面替他们活动,替他们减罪,替他们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王阁老是他们的希望,也是他们的枷锁。他们不敢咬他,咬了他,希望就破灭了。
张德明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账本,说保定线的预算又算了一遍。他把账本翻开,指着上头几行数字让叶明看。安阳府的铁矿石运费比湖广的贵了一成半,但铸造速度快了,工期缩短了,总的算下来,银子没多花。
他合上账本,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说了一句“省了”。叶明把那颗旧道钉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问他省了多少。张德明说省了二百多两,够给工人们发一个月的工钱了。叶明点了点头,把道钉收进怀里,说多发半个月的工钱,剩下的存着,修铁路用。
王管家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汤放在桌上,说大人喝碗汤暖暖身子。叶明端起碗喝了一口,是萝卜炖骨头汤,清淡爽口。他喝了两口放下碗,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账本哗啦啦响。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是从固安方向来的。夜班车拉着棉纱,正朝城东奔驰。车轮轧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响,铁轨开始震动,连他脚下的砖地都在微微颤动。
他听着那声音,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站在窗前站了很久,夜风吹得他棉袄的下摆一飘一飘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瘦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