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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9章 朝 堂
    吴文华被抓的第三天,朝堂上炸了锅。

    消息是陈国栋亲自跑来告诉叶明的。

    他一进门就把帽子摘了往桌上一放,端起茶壶灌了一大口,说今儿个早朝王阁老发了疯,当着圣上的面骂大理寺卿王忠“构陷忠良”,说吴文华在工部勤勤恳恳干了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理寺凭几锭来历不明的银子就要把人往死里整,天理何在。

    王忠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说他手里有吴文华亲笔写的信,收信人是谁他不方便说,但信的内容可以念给圣上听。说着就要从袖子里掏信。

    叶明听到这里,把茶杯放下了。那封信是吴文华写给王阁老的,求他保全一家老小性命。王忠要是当朝念出来,王阁老的脸往哪儿搁?

    陈国栋说圣上摆了摆手,没让王忠念。说了一句“此信暂不公布,着大理寺继续审理”,退朝了。王阁老站在那里脸色铁青,袖子里的手都在抖。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从抽屉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圣上不让念,不是不想念,是时候未到。念了,王阁老就得当场请罪;请罪了,朝廷就得给处分;处分了,王阁老这棵大树就倒了一半。圣上还在等,等大理寺把案子办成铁案,让王阁老无话可说。

    陈国栋站起来把帽子戴好,说户部那边还有事,他先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叶大人,王侍郎今天在户部也说了一些话,说吴文华的案子是有人故意搞出来的,目的是要扳倒王阁老。他没有点名,但谁都听得出来他说的是你。你当心点。”说完,推门走了。

    叶明坐在堂屋里,把那颗旧道钉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王侍郎是王阁老的人,他替王阁老说话不奇怪。奇怪的是他说“有人故意搞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不像是在替王阁老撑腰,倒像是在替自己撇清。

    王侍郎跟吴文华有没有瓜葛?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王侍郎在户部管着银子的出入,吴文华挪用的那笔银子,从户部出去的时候,王侍郎不可能不知道。

    “王三!”叶明朝灶房喊了一声。王三从灶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地问什么事。叶明让他去查王侍郎,查他最近跟吴文华有没有来往,近两年的账目有没有异常。王三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从怀里掏出本子把这件事记了下来,转身跑了。

    下午,固安那边来了消息。孙知县差人送了一封信,说李长山今天一早派人来县衙,说要主动补缴瞒报田亩的税银。叶明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递给了张德明。张德明看完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他怕了”。

    吴文华被抓了,庞德跑了,李长山怕了。他怕大理寺的刀砍到他头上,怕那十锭银子的事翻出来,怕自己在固安横行了十几年的好日子到头了。主动补税,是想把自己摘干净。

    银子他已经交了,八百多两,按清丈出来的数字算的。他交完银子还让管家带话,说以后一定按规矩办事,请朝廷放心。

    张德明把那封信折好放在桌上,说了一句“墙头草”。叶明摇了摇头,不是墙头草,是断尾求生。他把尾巴砍了,身子还在。但尾巴砍了还会长出来,身子不除掉,他迟早还会长出新的尾巴。

    “回信,让他把补税的凭证送到县衙存档,以后每年按时纳税,不得拖欠。”

    张德明点了点头,铺开纸写回信。

    傍晚的时候,赵明远从通州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说天津那边的货款全部到账了,一张不少。他把一沓银票放在桌上,厚厚的一摞,数额不小。叶明翻了翻,每一张都是大通钱庄的,票面干净印记清晰。

    叶明把银票还给赵明远,说存到工厂的账上,保定线要用钱的地方多。赵明远把银票收好放进怀里,说他跑了一趟房山,石子够用,枕木也够用,铁轨要催着工部那边加紧铸。吴文华被抓了,工部采购的事暂时没人管,郑尚书一个人忙不过来,怕耽误工期。

    叶明想了想,让他明天去工部找郑明德,问清楚铁轨的铸造进度,要是有什么问题赶紧解决,不能等。

    赵明远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叶大人,还有一件事。码头那边有人在传,说王阁老可能要告老还乡了。您听说了吗?”

    叶明摇摇头,赵明远说不知道真假,但码头那边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王阁老被吴文华的案子牵连,圣上对他已经不耐烦了,他自己也觉得没脸待在朝堂上了,准备上折子乞骸骨。

    叶明没有说话,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王阁老要告老还乡,这不是小事。他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他要是告老还乡,他那些门生故吏怎么办?是跟着他一起退,还是另投新主?不管是哪种,朝堂上都要乱一阵子。

    赵明远走了之后,叶明在堂屋里坐了很久。张德明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账本,说保定线的预算又加了一项,要添一台碎石机,房山的采石场产量不够,路基铺得太慢,得加机器。叶明问多少钱,张德明说一百二十两。叶明让赵明远从工厂的利润里支。

    张德明把账本收好,又问了一句:“叶大人,王阁老要是真告老还乡了,朝堂上会不会乱?”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放在桌上,说不乱。王阁老在的时候朝堂也没安稳过,他走了朝堂也不会更乱。张德明点了点头,转身回了里屋。

    天黑了,王三从通州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开,低声说周先生跑了。

    叶明接过本子看那些记录。今天一早,那座宅子的门开了,出来一个仆人,挑着担子,一头是铺盖卷一头是锅碗瓢盆,往码头方向去了。王三跟了半条街,问那个仆人主人家去哪儿了。

    仆人说不知道,主人昨天夜里就走了,走的时候给了他一个月的工钱,让他也走。他问仆人去哪儿了,仆人摇摇头说不清楚,只说主人走的时候很急,连夜收拾的东西,连衣裳都没带全。

    叶明把本子还给王三。周先生跑了,庞德跑了,吴文华被抓了。这条线上的人,跑的跑抓的抓,只剩下一个李长山,还在固安装着没事人。他让他们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周先生的根在哪里?在王阁老那里。庞德的根在哪里?在李长山那里。李长山的根在哪里?在固安的地里,在王阁老的银子里。一个都跑不掉。

    “王三,你明天去固安,找赵拴牛,让他盯着李长山。庞德跑了,李长山没了腿,看他还能蹦跶几天。”

    王三点了点头,把本子塞进怀里转身去了灶房。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馒头,揣进怀里,又跑了。

    夜深了,叶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月亮缺了一大块,挂在东边的天上,淡淡的,像个被人咬了一口的饼。竹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颗新道钉,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道钉磨过了,尖端比原来尖了不少,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攥紧道钉,掌心传来的寒意让他格外清醒。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叶明转过身,看着远处城东工厂的方向。烟囱还在冒烟,车间里的灯还亮着。织布机还在转,火车还在跑,铁轨还在往前铺。

    王阁老要告老还乡也好,不退也好,这些都跟他没有关系。他的路在底下,在那些田地里,在那些工厂里,在那些铁轨上。路还长,铁轨还在往前铺。吴文华被抓了,铁轨的铸造会不会停下来才是他眼下最该操心的事。

    他转过身,把那颗新道钉收进怀里,进了堂屋。王管家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汤放在桌上,说大人喝碗汤暖暖身子。叶明端起碗喝了一口,是萝卜炖骨头汤,清淡爽口。

    他把碗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账本哗啦啦响。远处火车的汽笛声又响了一声,在夜色里悠悠地传过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就在耳边。

    他听着那声音,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开始写。写给郑明德的,问铁轨的铸造进度,还有多少根没铸完,什么时候能铸完,有什么困难需要他帮忙解决。写完了,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米糊封了口,放在桌角。

    他直起身,看着窗外的月亮。王阁老要告老还乡?他不太信。倒了吴文华,王阁老还有别的门生;砍掉一条根,他还有别的根。

    不把整棵树连根拔起,他迟早还会长出新的枝条。周先生跑了,庞德跑了,他们还会回来的。等风声过了,等朝堂上安稳了,他们会换个名字换个身份重新出现。

    叶明把窗户关上,吹灭了灯,走进里屋,躺到床上。王阁老不退也好,他退了,朝堂上会乱一阵子;他不退,他还有机会把他拉下马。

    不管是退还是不退,他的路都不会变。清丈、工厂、煤矿、铁路,这四件事他一定要干到底。没有人能挡住他,王阁老不能,李长山不能,周先生不能,吴文华也不能。

    他闭上眼,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