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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1章 运力
    叶明从工棚回到叶府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初了。

    工地上的事暂时告一段落,通州站的地基打好了,墙也砌了半人高。孙大壮每天带着工匠们从早干到晚,手冻裂了口子也不肯歇。叶明劝他歇一天,他说不用,站台不建好他心里不踏实,过年都过不好。

    王管家开了门,看见叶明瘦了一圈,眼眶凹了下去,嘴唇也干裂了,心疼得直念叨。灶上炖了鸡汤,小火煨了一整天,汤都成白色的了。他盛了一大碗端到堂屋,叶明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没舍得吐出来,硬咽了下去。

    堂屋里,张德明已经把这半个月的账目整理好了。本子摞了半尺高,每一本都贴了标签——铁路、工厂、煤矿、清丈,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他推了推眼镜,把铁路那本抽出来翻开,指着上头的数字说,这半个月铁路的运费收入比预期多了将近三成,主要是棉纱和粮食的运量比预计的大,天津那边的货走水运到通州,再用火车拉到城东,比全程走水运快了将近五天。

    速度快了,货就能多运几趟,多运几趟银子就多了。

    叶明翻了翻那些数字,把本子还给他。让他把铁路的运力算一算,现在一天跑几趟,最多能跑几趟,缺口有多大,算清楚了要添车头还是添车皮,要添多少。

    张德明点了点头,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王三从房山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棉袄上全是泥,靴子湿透了,走一步就留下一个湿脚印。他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开,指着上头几行字给叶明看。

    刘金柱最近又不安分了。铁路通车之后,他在房山的煤矿没人用了,煤挖出来卖不出去,堆在洞口也没人拉。他去找了钱县丞好几次,钱县丞不见他,又去找了周先生,周先生也不理他。他急了,开始降价抛售,一降价不要紧,房山那边几个小矿主也跟着降,煤价一下子跌了两成。

    叶明皱了皱眉。刘金柱降价,小矿主们跟着降,煤价跌了,矿上的利润就薄了,利润薄了矿工们的工钱就得受影响。

    “王三,你去找钱管事,让他把煤价稳住。不跟刘金柱降价,也不涨价,就按原来的价钱卖。刘金柱的煤卖不出去,撑不了多久。”

    王三点了点头,把叶明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本子上,又翻了一页,指着另一行字:“叶大人,周先生又来了。这回没去找刘金柱,直接去了顺天府。”

    叶明看着他。王三压低声音,说他在顺天府门口蹲了一整天,亲眼看见周先生进去,在里面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像是跟人吵了架。他跟上去听了几句,只听见周先生骂了一句“不识抬举”,然后就上了马车走了。

    叶明把本子还给王三,让他继续盯着。顺天府刘大人那关,王阁老的人过不去。但王阁老不会善罢甘休,周先生去顺天府碰了钉子,下一步就该去都察院了。

    午时,赵明远从通州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是天津那边的老主顾寄来的,又下了一笔大订单,三千匹布,分三个月交货。赵明远说这笔订单接下来,工厂的产量就不够用了,得再加机器、加人手。

    叶明想了想,添机器的事你去找孙大壮,看工部还能不能再供应一台蒸汽机。人手的事你去找赵大叔,让他从房山、良乡、固安那些清丈完的县招人,那些地方的壮劳力多,以前给大户扛活挣不了几个钱,现在工厂给工钱翻倍,管吃管住,他们肯定愿意来。

    赵明远连连点头,从怀里掏出本子把这两件事记了下来。写完后犹豫了一下,又开口说了一句:“叶大人,还有一件事。铁路的运力不够了,现在一天跑两趟,满打满算只能拉两千匹布。订单越来越多,以后一天要拉三千匹、四千匹,两趟不够。”

    叶明把这几天一直在想的事情提了出来,跟张德明和赵明远商量:再加一节车皮。现在火车头拉五节,能不能拉六节?孙大壮说过,火车头的力气够大,拉六节没问题。拉六节车皮,一趟就能多运一车货,两趟就能多运两车。一个月下来能多运好几十车的货,利润能多出好几成。

    张德明拨着算盘把账算了一遍,拉六节车皮每趟的成本增加了一成多,但运量增加了两成。算下来利润反而比原来多了一成半。他说这个办法可行的时候,嘴角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傍晚的时候,赵大叔从房山来了。

    他背着一个包袱,包袱里头是一双新棉鞋、一罐腌菜、一包干蘑菇。说村里人听说叶大人瘦了,让他来看看,这些都是自家做的,不值几个钱,叶大人别嫌弃。

    叶明接过包袱,把棉鞋拿出来试了试,正合脚。腌菜的罐子打开闻了闻,酸香扑鼻。他让王管家晚上炒一盘尝尝。

    赵大叔蹲在门槛上,点了一袋烟,吧嗒吧嗒抽着。叶明问他村里现在怎么样,他说好多了,新税则施行了,每家每户少交了不少税,手里有了余钱,年货都比往年办得多,肉买了好几斤,鱼买了好几条,孩子们高兴得满村跑。

    “叶大人,村里人让俺问问您,明年开春能不能在房山也建个站?火车从房山过,停都不停一下,村里人想把山货运出去,没车也运不了。”

    叶明想了想,房山建站的事提上了日程。不是现在,现在人手不够,材料也不够。等通州的站建好了,等铁路往天津延伸的事定了,就安排。

    赵大叔点了点头,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站起来说他要回去了,天黑了路不好走。叶明让赵栓柱送他一段,赵大叔摆摆手说不用,他走惯了。说完推开门,走了。夜风吹起他的衣角,在门口晃了一下,消失在巷子里。

    天黑了,堂屋里点着灯。

    张德明还在灯下算账,把铁路的运力数据又过了一遍。王三蹲在角落里写信,给通州那个同僚写,让他盯着周先生,看他下一步去哪里。赵栓柱从灶房出来,把那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在桌腿上轻轻敲了一下,叮——声音清脆悦耳。

    叶明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月亮。十二月初,月亮只剩下半个了,挂在东边的天上,淡淡的像个被人咬了一口的饼。院子里的竹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铁路的事、工厂的事、煤矿的事,一件一件地往前走,虽然磕磕绊绊,但都走得不慢。路是通到天津的,但不是现在就能走到的。先把通州的站建好,把房山到通州的铁路跑稳了,把工厂的产量提上去,把矿上的煤管好了,一步一步来。

    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是夜班车从通州回来了,拉着棉纱,拉着粮食,拉着这座京城的命脉。在夜色里奔驰,在星空下轰鸣,隆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震得窗纸都在微微颤动。

    叶明转过身,吹灭了灯,走进里屋,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亮堂堂的方块。火车汽笛声还在响,一声长一声短。他听着那声音,想着白天那些事——刘金柱降价,周先生碰壁,天津的订单,房山的站,六节车皮。

    这些都急不来,但也都慢不来。该快的快,该慢的慢。快了容易翻车,慢了被人赶上。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走。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

    远处火车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王管家轻轻推开门,看见叶明睡着了,把灯吹灭,把门带上。

    堂屋里,张德明还在灯下写字,王三还在角落里写信,赵栓柱靠着桌腿坐着,手里攥着那颗道钉,脑袋一点一点的。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中央,夜更深了。工地上守夜的工人们裹着棉袄,蹲在铁轨旁边,看着那列夜班车轰隆隆地驶过,车轮轧在铁轨上溅起一串火星。

    火星在雪地里格外亮,像是有人在黑夜里划亮了一根火柴。一根灭了,另一根又亮起来,一根接一根,像是有人在黑夜里点了一路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