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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5章 破冰
    孙大壮病倒的第二天,工地上就乱了。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是少了主心骨,谁都心里没底。工匠们站在路基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道该先干什么后干什么。有人去搬铁轨,有人去铺枕木,有人去砸道钉,各干各的,干不到一块去。

    铁轨搬来了,枕木还没铺;枕木铺好了,石子还没倒;石子倒上了,道钉找不着了。李守信扛着一根铁轨站在路基上喊了半天,喊谁来搭把手,没人应他。他把铁轨往地上一扔,铁轨弹起来差点砸到自己的脚,气得他骂了一整天。

    叶明蹲在路基上,把工匠们召集到一起。“孙师傅病了,但铁路不能停。今天开始,我指挥。听我的,工程就不会乱。”

    工匠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说话。有人低下头用脚尖蹭地上的石子,有人把锤子从左手里换到右手又从右手里换回左手,有人仰着头看天假装在看天气。他们对叶明这个人没意见,但他们心里犯嘀咕——一个没修过铁路的七品文官,能指挥得了铺轨?

    叶明没理会那些目光,站起来沿着路基走了一圈。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在枕木上,把施工的工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先铺石子,再铺枕木,再铺铁轨,最后砸道钉。四道工序,缺一不可,前一道没做完就不能做下一道,乱了就得返工,一返工就要多花银子,多花银子工期就得往后推。

    “李守信,你带人铺石子。从已经铺好的铁轨往前推进,先把路基铺平。石子要铺均匀,厚薄一致,不能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

    李守信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带着十几个工人推着板车去河滩拉石子了。他走得快,比平时扛铁轨还快,像是在跟谁较劲。

    “赵栓柱,你带人铺枕木。枕木间距要均匀,不能有的宽有的窄。拿尺子量,一尺都不能差。”赵栓柱用力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把从工部借来的尺子攥在手里,带着十几个工人去搬枕木了。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脚踩在枕木上,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丈量自己的步子。

    “剩下的人跟我铺铁轨。铁轨要跟枕木垂直,不能歪。歪了火车跑上去会脱轨。砸道钉的时候要对准,砸歪了拔出来重新砸。”

    工匠们这才动了起来,有的扛铁轨,有的拿道钉,有的拎锤子。叶明蹲下来从赵栓柱手里接过尺子,量了量第一根枕木的位置,摆了摆手,让工人把枕木往左挪了三寸,再量,往右挪了一寸,再量,刚好。

    “铺。”

    第一根铁轨架上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工人们把铁轨抬到枕木上,对准,放下。叶明蹲下来,拿尺子量了量铁轨与枕木的间距。他量得很慢,不放过任何一点误差,量完了前端量后端,量完了左轨量右轨,确认每一处都合格了才站起来,对李守信点了点头。

    李守信抡起锤子砸下第一颗道钉。匡当——沉闷厚实,像敲在一堵墙上。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匡当,匡当,匡当。

    四颗道钉,八锤。李守信的棉袄脱了扔在地上,只穿着一件单衣,额头上青筋暴起。叶明从地上捡起棉袄给他披上,拍了拍他的肩,又蹲下来,摸了摸那颗刚砸进去的道钉。

    钉帽与铁轨平齐,没有一丝缝隙。他站起来,看着远处那条伸向暮色的铁轨。从房山到城东,铺了一半不止了。路还长,但剩下的路比走过的路短。

    赵明远从通州赶回来的时候,棉纱的事有了转机。他从天津那边进了一批货,质量不差,价钱比通州还便宜十文。他把样品从包袱里拿出来,一匹白布在灯光下雪白雪白的,没有杂质,纹路比通州的还密实,一看就是好料子。

    “叶大人,天津那边的供应商比通州还靠谱。价钱便宜,质量还好。他说了,长期合作的话,价钱还能再商量。”叶明摸了摸那匹布,点了点头。

    “赵员外,工厂的原料不能拴在一条绳上。通州不能断,天津也要开。两条路子,哪条便宜走哪条,哪条稳当走哪条。”

    赵明远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本子把这件事记了下来。他记完又想起另一件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叶大人,低价抛售的事,查出来一点眉目了。”

    叶明看着他。赵明远翻开本子指着上头一行字:抛售土布的商人姓周,是通州人,背后是王阁老的人。他抛售的土布都是从江南运来的,成本比咱们的布高一倍,他卖得比咱们的布还便宜一半,卖一匹亏一匹,亏了好几个月了。

    张德明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本子上的字,推了推眼镜:“亏本抛售,这是要把咱们挤出去。等咱们撑不住了关了门,他再把价钱涨回去。这一进一出,亏的那点银子不算什么,市场到手了,以后想卖什么价就卖什么价。”

    叶明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前。江南的布,成本高一倍,卖价比他的布还便宜一半。这中间的差价是谁在填?王阁老。他拿朝廷的钱来压他,拿朝廷的银子来毁朝廷的工厂。这件事不能硬碰硬,只能磨。

    “赵员外,咱们的布不降价。质量比他的好,成本比他的低,降价就中了他的套。慢慢磨,看他能撑多久。”

    赵明远想了想,点了点头。

    天快黑的时候,王三从房山回来了。他跑了一天,靴子上全是泥,嘴唇干裂,一进门就端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从怀里掏出本子递给叶明。

    “叶大人,查清楚了。那几个村子不肯签字的,不是村民不愿意,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叶明翻开本子,上头记着几个名字,都是房山本地人,有的是刘金柱的亲戚,有的是钱县丞的亲戚,还有一个是刘金柱的远房表弟,在村里当里正,专门负责征地的事。他压着不让村民签字,说价钱太低,等人来抬价。

    “刘金柱这一手,玩得够绝。他让里正压着村民不签字,自己跑来找我提价。里正唱黑脸,他唱红脸,两头堵。”叶明把本子合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王三,你明天再去房山,找那几个村子的里正谈。告诉他们三天之内签完字,征地补偿照旧。三天之内签不完,征地的事就不征了,铁路改线,从北边走。他们的地,朝廷不要了。铁路不经过,他们一分钱都拿不到。”

    王三愣了一下,张德明也愣了一下。改线,这话说得轻巧,改线要多花几千两银子,多花几个月工期,能不改就不改。但眼下这个情况,不改不行。刘金柱吃准了叶明不舍得改线,才敢这么有恃无恐。你不敢改,他就跟你耗。你敢改了,他就慌了。

    王三点了点头,把叶明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本子上,转身出去了。叶明站在窗前,看着外头黑沉沉的院子。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没有光,那几竿竹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十月底,铁路铺到了城东。

    最后一段铁轨落下去的瞬间,工匠们都愣了。他们站在路基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好像不相信这就铺完了。赵栓柱蹲在铁轨旁边把那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在枕木上敲了敲,又收回去,又掏出来又敲了敲,来回好几遍。

    孙大壮从病床上爬了起来,裹着棉袄站在路基上,看着那段新铺的铁轨一言不发。

    他拿尺子量了量铁轨与枕木的间距,量了前端量后端,量了左轨量右轨,量完蹲下来摸了摸道钉,摸了摸铁轨接口,站起来看了叶明一眼——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

    李守信从路基上捡起一块石子,朝远处扔了过去,石子落在地里,砸了一个小坑。他蹲下来又捡起一块,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赵明远从通州赶来了,站在路基上看着那段铁轨,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系在最后一根铁轨的末端。红布在风里飘,像一面旗帜。

    叶明蹲下来摸了摸铁轨。冰凉的,但在他摸上去的那一瞬间,似乎有了一丝温度。从房山到城东,十几里路,铺了整整一个多月。一根铁轨一根铁轨地铺,一颗道钉一颗道钉地砸,终于铺到了城东。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这一次,不是安阳府的火车,是梦里的,也许是某一天京城的火车。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远处城东工厂的烟囱。烟囱冒着白烟,在暮色里飘散,像一朵一朵的云。

    再过几天,火车就会从房山拉着煤轰隆隆地驶过来,把煤卸在工厂的煤场里,再从工厂拉着布轰隆隆地驶向通州码头,把布装上船沿着运河往南走。从房山到城东,从城东到通州,从通州到更远的地方。这就是他想要的路,也是他一路走来磕磕绊绊铺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