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剩下两块地,量得比预想还顺。
第二天一早,叶明带着人刚到县城北边那块靠着河的地,赵明远就已经在地头上等着了。他今天换了一件石青色的棉袍,外头罩着件羊皮坎肩,看着比昨天还精神。身后跟着两个仆人,手里提着食盒。
“叶大人,还没吃早饭吧?”赵明远笑着迎上来,让仆人把食盒打开。里头是热腾腾的包子、小米粥,还有几碟小菜。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咬一口汤汁直流。李守信一口气吃了六个,连声说好。
张德明吃得少,一边吃一边翻赵家的地契,眉头微微皱着。叶明注意到他的表情,小声问:“怎么了?”
张德明压低声音:“叶大人,赵家这两块地的地契,我昨晚查了。北边这块,地契上写的是二百八十亩,但实际肯定不止。西边那块更离谱,地契上写的是九十五亩,我估摸着至少三百亩。赵明远这么痛快让咱们量,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叶明看了赵明远一眼。赵明远正蹲在田埂上,跟李守信聊种地的事,说得热火朝天,看着不像有鬼。
“先量。量完了再说。”
吃完饭,赵文远定了边界。今天这块地靠着河,形状还算规整,但河边有一片芦苇荡,占了不小的面积。赵明远主动说:“那片芦苇荡不算田,种不了庄稼,大人别量进去。”
叶明点点头,让赵文远把芦苇荡单独标出来。李守信扛着标杆往地那头跑,赵家的两个仆人也跟着帮忙,跑前跑后的,比昨天还积极。
量到午时,这块地量完了。张德明报出数字:“四百一十五亩。其中耕地三百八十亩,芦苇荡三十五亩。”
叶明看了赵明远一眼。赵明远点点头,没有异议,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叶大人,这是赵家最后一块地的地契。在西边,挨着王家那块地。地契上写的是九十五亩。大人量出来多少就是多少,在下绝无二话。”
叶明接过地契看了看,收进怀里。
“下午去量那块。”
太阳偏西的时候,最后一块地也量完了。张德明报出数字:“三百二十二亩。”
赵明远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叶大人,这块地赵家报的是九十五亩,差了二百二十七亩。在下认。该补的税,在下一定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叶明看着他,觉得这个人不只是“明白人”那么简单。他是真的想跟过去划清界限。
“赵员外,你这么做,不后悔?”
赵明远苦笑了一下:“叶大人,在下做买卖做了三十年,别的不懂,但风向还是看得懂的。朝廷要改革,圣上下了决心,王阁老再厉害,也挡不住。在下跟着朝廷走,错不了。”
他顿了顿,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叶大人,在下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叶明道:“赵员外请讲。”
赵明远道:“孙家。孙家在大兴的地,比王家还多。孙家的家主孙德茂,是王阁老的连襟。他在大兴横行了二十年,没人敢惹。叶大人量完了赵家的地,接下来就要量孙家的。孙德茂不会像在下这么好说话。叶大人得当心。”
叶明点点头:“多谢赵员外提醒。”
赵明远拱拱手,带着仆人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重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什么担子。
张德明走到叶明身边,推了推眼镜。
“叶大人,赵明远说的孙家,确实是个硬茬。孙德茂这个人,不光是王阁老的连襟,他自己在朝中也有关系。他儿子孙继祖在吏部当郎中,专门管官员考核。得罪了他,比得罪王兴业还麻烦。”
李守信从田埂上跳下来,拍了拍土。
“怕啥?王兴业咱们都碰了,还怕他孙德茂?”
林文远在旁边道:“李大哥说得对。该碰的迟早要碰。孙家再厉害,也大不过朝廷的王法。”
叶明没说话,看着天边的晚霞。红彤彤的,像烧着了一样。
“明天休息一天。后天,量孙家的地。”
回到叶府,天已经黑了。王管家开了门,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林主事,有人找。”
林文远愣了一下:“谁找我?”
王管家道:“一个穿绸缎的,自称姓钱,说是孙家的账房。在堂屋等了小半个时辰,刚走。走的时候留了个东西。”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林文远。林文远打开一看,是一锭银子,足有二十两。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写着几个字:“林主事辛苦,小意思。孙家的事,还请高抬贵手。”
林文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把银子往桌上一拍。
“这是要收买我!”
张德明拿起银子看了看,冷笑了一声。
“二十两银子就想收买朝廷命官?孙家也太小看人了。”
叶明拿起那张纸条,看了看,折好收进怀里。
“林主事,这锭银子你收好。以后用得着。”
林文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点点头,把银子包好塞进怀里。
李守信在旁边闷声道:“孙家这是先礼后兵。收买不成,下一步就是来硬的。”
叶明点点头:“所以后天去量孙家的地,得多带几个人。”
第二天休息,叶明没出门。
一大早,顾慎就来了。他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提着一壶酒,大大咧咧地往桌边一坐。
“叶兄,听说赵家的事很顺利?”
叶明点点头,把孙家派人收买林文远的事说了。顾慎听完,冷笑了一声。
“孙德茂这个老狐狸,明的不来来暗的。二十两银子就想收买人,也太抠了。他要是出二百两,林文远说不定还真得犹豫犹豫。”
叶明看了他一眼。顾慎笑了,摆摆手。
“开玩笑的。方先生的学生,不是那种人。”
他给叶明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叶兄,我跟你说个事。王阁老最近在朝中活动得很厉害,拉拢了好几个御史,准备在清丈的事上做文章。他们的路子不是直接反对清丈,而是说你的方法太激进,扰民太甚,要求朝廷派人来‘复核’。”
叶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复核?谁复核?”
顾慎道:“他们当然想让自己人复核。但圣上没松口,说等大兴县的事办完了再说。所以你抓紧,在大兴县的事办完之前,别给他们留把柄。”
叶明点点头,把杯里的酒喝完了。
下午,叶明去了城南医馆。
王三的腿好了很多,已经能下地走路了。他扶着墙,在屋里慢慢走了两圈,看见叶明进来,连忙要行礼。叶明扶住他,让他坐下。
“王三,你的伤好了,有什么打算?”
王三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叶大人,小的想跟着您干。小的别的不会,就会记账。您要是用得着,小的给您当个书吏,不要工钱,管口饭吃就行。”
叶明看着他,点点头。
“好。你收拾收拾,过两天搬到我那儿去住。大兴县的事办完了,还有通州,还有顺天府,有的是账要记。”
王三的眼眶红了,用力点头。
叶明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放到王三面前。
“这本账册,你说还有一本更详细的?”
王三点点头,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个布包,比上次那个还厚。他一层一层打开,露出一个本子,封皮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烂了。
“叶大人,这本是小的在山东道布政使司最后一年记的。里头不光有瞒报田亩的事,还有王阁老跟山东道几个大商人勾结,私开银矿、私铸铜钱的事。这事比瞒报田亩还大,小的不敢写在上一本里,单独记了这本。”
叶明翻开本子,第一页就写着:万历三十七年,山东道登州府,王阁老与商人李大海合开银矿一座,年产白银三万两,未报朝廷。底下还有批注:李大海每年送王阁老纹银一万两,分给登州知府赵德顺二千两。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银矿、铜矿、私盐、走私,一桩一件,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写着:万历三十八年正月,王三谨录。这些东西要是递到圣上面前,王阁老就不是脱层皮的事了,是要掉脑袋的事。
叶明合上本子,看着王三。
“王三,你记这些东西,不怕死?”
王三的眼泪下来了,顺着脸颊淌到衣领上。
“叶大人,小的在山东道待了八年,看着那些当官的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老百姓饿得卖儿卖女。小的没本事,就会记记账。小的想着,总有一天,这些账会有人来查。死就死吧,死了也比憋着强。”
叶明把两本账册都收进怀里,拍拍王三的肩。
“你放心,这些东西不会白记。等事情了结了,我给你请功。”
王三摇摇头,抹了把眼泪。
“叶大人,小的不要请功。小的就盼着,那些贪官污吏能遭报应。”
从医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叶明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初春的风还是凉的,但吹在脸上很清爽。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开始收摊。卖糖炒栗子的推着车从旁边过,热气裹着甜香飘过来。
他买了包栗子,一边走一边剥。心里翻腾得厉害。私开银矿、私铸铜钱,这是杀头的大罪。王阁老在山东道经营了二十年,不光贪了税粮,还干了这么多违法的事。这些东西要是递到圣上面前,就是一把斩龙的刀。
但这把刀现在还不能拿出来。方先生说得对,先把京畿的事办好,站稳了脚跟,再跟他们算总账。
回到叶府,天已经黑透了。堂屋里点着灯,张德明和林文远坐在桌边,正在研究孙家的地契。赵文远把地图摊在桌上,用笔在上头标孙家的地界。李守信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饼,边嚼边听。赵栓柱站在旁边,给他们递东西。
叶明走进去,把王三那两本账册的事说了。几个人都沉默了。张德明推了推眼镜,手指在桌上敲了好一会儿。
“叶大人,这两本账册,是王阁老的死穴。但现在不能动。一动,就是鱼死网破。咱们的根基还不够稳,得再等等。”
林文远也道:“张先生说得对。等大兴县的事办完了,新税则的成果报上去,圣上对叶大人更信任了,再递这些东西,分量就不一样了。”
叶明点点头,把账册收好,在桌边坐下。
王管家端了饭菜来。今儿个炖了鱼头汤,汤是白的,鲜得很。几个人围着桌子吃饭,李守信喝了三碗汤,啃了好几块鱼骨头,吃得满头大汗。林文远一边吃一边翻孙家的地契,筷子夹了块姜放进嘴里,嚼了两口才反应过来,吐出来,大家笑了半天。
吃完饭,张德明和林文远又坐到灯下,开始研究孙家的地。赵文远把地图铺在地上,趴在上头画孙家的地界,画一笔看一眼地契,核对了又核对。李守信歪在椅子上打瞌睡,赵栓柱蹲在灶房里帮王管家烧火。
叶明走到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那几竿竹子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一动不动。风停了,院子安静得很,只有堂屋里算盘珠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他站在竹子前头,从怀里掏出王三那两本账册,翻开第一本。山东道六个府,八年时间,瞒报的田亩数以万计,私吞的税粮数以万石计。第二本更触目惊心,银矿、铜矿、私盐、走私,一桩一件,都是杀头的大罪。这些数字像一把把刀子,扎在他心里。
他合上账册,收进怀里。方先生说得对,现在不是递这些东西的时候。先把京畿的事办好,把清丈的规矩立起来。等站稳了脚跟,再跟他们算总账。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在夜色里传得很远。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堂屋里,张德明还在灯下写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林文远在旁边拨算盘,核对孙家的地契。李守信歪在椅子上打呼噜,赵文远趴在地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
叶明躺下来,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后天量孙家的地,得多带几个人。顾慎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到时候会派兵卒跟着。孙德茂要是不识相,那就碰一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外头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慢两快,是亥时了。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