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九日,午时。
一列从京城方向开来的专列缓缓驶入济南站。车停稳后,顾慎第一个跳下车。他脸色疲惫,但眼睛亮得吓人。
叶明已经在站台上等着了。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直奔府衙。一路上,顾慎把京城的审讯结果简单说了。
“那个跛脚的叫孙二,是何文远三年前从江南带到京城的。他什么都招了——何文远派他们来炸铁路,许诺事成之后每人五百两银子,外加一个官职。”
叶明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两封信:“这是何文远写给马如龙的亲笔信。马如龙昨晚被抓,人赃并获。”
顾慎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冷笑一声:“何文远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他顿了顿,又问:“那个张福呢?”
叶明摇头:“跑了。杀了吴友三之后就消失了,再没出现过。”
顾慎沉默片刻,道:“何文远这条线,算是彻底浮出水面了。但张福这个人,还得查。他能在吴友三身边潜伏那么久,还能杀人灭口后全身而退,不是一般人。”
叶明点头:“我让周明甫继续查。德州那边,凡是跟吴友三有过接触的人,都捋一遍。”
马车在府衙门口停下。两人下车,进了正堂。刘文谦已经等着了,见他们进来,连忙迎上去。
“世子,叶大人,京城又来电报了。”
顾慎接过,扫了一眼,递给叶明。
电文很短:陛下召见,即刻进京。带齐证据。
---
申时,济南火车站。
又是一趟专列。这次车上多了几个人——马如龙和孙二被押在最后一节车厢,由十几个差役看守。顾慎和叶明坐在前面一节,面前摆着那两封信,还有从马如龙住处搜出的其他物证。
“叶兄,”顾慎忽然道,“你说这次进京,能扳倒何文远吗?”
叶明想了想:“证据确凿,应该可以。但何文远背后是诚亲王,诚亲王背后……还有谁,不好说。”
顾慎皱眉:“你是说,还有人?”
叶明点头:“何文远一个兵部侍郎,哪来的胆子跟朝廷作对?他背后肯定有人。诚亲王是明面上的,但诚亲王背后,也许还有人。”
顾慎沉默。
火车况且况且地往前开,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玉米地、高粱地、棉花地,一片片掠过。偶尔能看见地里有农人在弯腰干活,远远的,像一个个小黑点。
顾慎望着窗外,忽然道:“叶兄,你说咱们做的这些事,到底值不值?”
叶明看着他。
顾慎继续道:“修铁路,开工坊,改税制,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可那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就要把这些都毁了。咱们抓了一批又来一批,抓了一个又一个,什么时候是个头?”
叶明沉默片刻,缓缓道:“世子,你知道种地的人最怕什么吗?”
顾慎一愣。
叶明道:“最怕的不是虫子,不是旱涝,是地里的草。草拔了一茬又长一茬,永远拔不完。但你得拔,不拔,庄稼就长不好。”
他看着顾慎,目光平静:“咱们做的这些事,就是种庄稼。那些捣乱的人,就是草。拔不完,但得拔。拔得多了,草就少了。”
顾慎听着,若有所思。
叶明拍拍他的肩:“别想太多。先把眼前的事办好。”
---
戌时,京城。
马车驶入东华门,沿着宫墙缓缓前行。顾慎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红墙高耸,灯笼昏黄,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御书房的门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两人下车,整了整衣冠,迈步进门。
李君泽正坐在御案后,面前摆着一摞奏章。见两人进来,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来了?坐。”
两人谢恩,在锦凳上坐下。顾慎把那两封信和一堆物证呈上去。
李君泽接过,一封一封仔细看。看到第三封时,他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皱起来。
“这是何文远的笔迹。”他道,“朕认得。”
顾慎道:“是。臣已审过马如龙和孙二,二人供认不讳,是何文远派他们去炸铁路的。”
李君泽沉默片刻,把那几封信放在一边。
“何文远……”他喃喃道,“朕记得,他是皇叔举荐的人。在兵部待了八年,从员外郎做到侍郎,一路顺风顺水。”
叶明道:“陛下,何文远背后,恐怕还有人。”
李君泽看着他:“你是说皇叔?”
叶明低头:“臣不敢妄言。但马如龙招供时提到,何文远曾对他说过一句话——‘这事办成了,王爷不会亏待你’。”
李君泽脸色一凝。
顾慎接着道:“臣在沧州抓的那个刺客,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们背后的人,指向同一个人。”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灯花啪地爆了一声,格外清晰。
过了很久,李君泽才开口:“朕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只有远处的角楼亮着灯火。
“叶卿,顾卿,”他背对着他们,缓缓道,“这件事,朕会处理。你们先回去歇着。明天,朕要见一个人。”
两人对视一眼,起身告退。
---
亥时,客栈。
顾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信、那些供词、还有皇帝最后那句话——“朕要见一个人”。
见谁?诚亲王?还是何文远?
他翻身坐起,走到窗边。窗外月色很好,照在院子里的槐树上,斑驳陆离。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叶明也没睡。
他敲了敲墙,那边也敲了两下回应。
顾慎笑了,躺回床上,闭上眼。
明天,明天就知道了。
---
七月三十日,辰时。
一辆马车从诚亲王府驶出,往皇宫方向去。车里坐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穿着亲王朝服,面色平静。
诚亲王。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他下车,跟着内侍往里走。一路上遇到不少官员,都纷纷让路行礼。他微微点头,脚步不停。
御书房里,李君泽正在等他。
“皇叔来了?坐。”
诚亲王谢恩,在锦凳上坐下。他看了一眼御案上那几封信,面色不变。
李君泽开门见山:“皇叔,这几封信,您看看。”
内侍把信呈过去。诚亲王接过,一封一封看完,然后放下。
“陛下,”他抬起头,“这些信,臣没见过。”
李君泽看着他:“皇叔,何文远是您举荐的人。他在兵部八年,一直对您执弟子礼。这些信里提到的人,指向的是您。”
诚亲王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臣今年六十有三了。臣这一辈子,跟着先帝打过仗,跟着陛下理过政。臣图的什么?图的是大庆朝的江山永固。铁路的事,臣确实不赞成。臣觉得,修铁路花钱太多,扰民太甚。但臣再糊涂,也不会派人去炸铁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陛下若不信臣,臣无话可说。要杀要剐,臣认了。”
李君泽看着他,目光复杂。
过了很久,他才道:“皇叔,朕没有不信您。但何文远做的事,您真的不知道?”
诚亲王摇头:“不知道。臣只知道他在江南有些产业,怕铁路通了影响生意。但臣没想到,他会干出这种事。”
李君泽沉默。
诚亲王站起身,跪下:“陛下,臣请旨,亲自审问何文远。若查出他背后还有人,臣绝不姑息。”
李君泽看着他,缓缓道:“皇叔请起。何文远的事,朕会处理。您先回去歇着吧。”
诚亲王起身,告退。
御书房里只剩李君泽一人。他坐在御案后,望着那几封信,久久未动。
---
午时,客栈。
顾慎和叶明正在吃饭,一个内侍匆匆进来。
“两位大人,陛下口谕:何文远已被革职拿问,交大理寺审理。铁路之事,两位大人有功,各赏银千两,官升一级。钦此。”
两人连忙跪下谢恩。
内侍走了。顾慎站起身,长长吐了口气。
“扳倒了。”他道,“真的扳倒了。”
叶明点点头,但眉头还皱着。
顾慎看出他的心思:“怎么了?还担心什么?”
叶明道:“何文远是扳倒了,但他背后的人呢?诚亲王一句‘不知道’,就能脱身?”
顾慎沉默。
叶明继续道:“而且,那个张福还没找到。他是谁的人?为什么要杀吴友三?这些都没查清。”
顾慎想了想:“你的意思是,这事还没完?”
叶明点头:“对。没完。”
窗外,阳光正好。但两人心里都清楚,真正的风暴,也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