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日,黄昏。
马车在官道上辘辘前行,扬起一路尘土。顾慎掀开车帘,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山影,长长吐了口气。
“快到了。”他道,“再有半个时辰,就能看见济南城的灯火。”
叶明嗯了一声,目光还落在手里那叠纸上。那是从京城带回来的资料,厚厚一摞,记录着诚亲王在江南的产业分布、银钱往来、以及这些年结交的官员名单。
“叶兄,”顾慎凑过来,“你都看了一路了,还没看完?”
叶明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完了。在看第二遍。”
“看出什么了?”
叶明把纸递给他:“你自己看。”
顾慎接过,仔细看起来。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起来。
“苏州织造、杭州织造、江宁织造……”他喃喃道,“这三处,都是宫里的人,怎么都跟他有来往?”
叶明道:“不止。你看后面,还有两淮盐运使、苏州知府、松江知府……这些人,要么是他的门生,要么是受过他的好处。一整套班子,从地方到京城,都有人。”
顾慎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干什么?”
叶明沉默片刻,缓缓道:“不是要干什么,是已经干了什么。这些人,都是他在江南的根基。铁路一通,工坊一开,北方的棉布便宜了,江南的绸缎卖不动,这些人的产业都要缩水。所以他们才拼命拦着。”
顾慎把纸还给他:“那咱们怎么办?”
叶明把纸收好,靠在车壁上:“怎么办?回去干活。铁路修好,工坊开大,布庄开遍北方。等北方的布卖到江南去,让他们自己着急去。”
顾慎想了想,忽然笑了:“你是说,用布打仗?”
“对。”叶明睁开眼,“用布打仗,用铁路打仗,用工坊打仗。这是咱们的仗,也是百姓的仗。”
马车继续往前走。前方,济南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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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济南城外。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守门的士卒认出是顾慎,连忙放行。马车穿过城门,沿着青石大街往前,最后停在府衙门口。
刘文谦已经等在门口,见两人下车,连忙迎上来:“世子!叶大人!可算回来了!”
顾慎跳下车,拍拍他的肩:“家里还好吧?”
“都好。”刘文谦道,“铁路支线已经铺到工坊门口了,再有三天就能通车。工坊那边,郑掌柜天天催着要纱,说是天津的订单排到年底了。”
叶明问:“德州那边呢?”
刘文谦道:“周明甫派人来过,说商市已经开了,每天都有几十辆马车进出。他还说,让世子有空去德州一趟,说是要当面谢恩。”
顾慎摆摆手:“谢什么恩,他帮了咱们大忙。”
三人边说边往里走。进了正堂,刘文谦让人端上茶来,又把这几天的电报、信件都搬出来。
叶明翻看着那些电报,忽然停住。
“这是什么时候的?”
刘文谦凑过来看了一眼:“昨儿个下午到的。是沧州刘站长发来的,说是铁路又往前铺了五里,再有二十里就能跟德州那边接上了。”
叶明点点头,放下电报,又问:“那个跛脚的刺客,有消息吗?”
刘文谦摇头:“没有。京城那边也没有电报来。不过……”
“不过什么?”
刘文谦压低声音:“德州那边,周明甫派人传了个口信,说城南那处宅子这几天很安静,没什么人进出。但昨儿个夜里,有一辆马车从后门出去,往城外走了。他派人跟了,没跟上。”
叶明和顾慎对视一眼。
“跑了?”顾慎道。
“有可能。”叶明站起身,走到窗前,“京城那边,咱们盯得太紧,他们害怕了。那个跛脚的,还有那个吴友三,估计都在找出路。”
顾慎问:“要不要追?”
叶明摇摇头:“追不上。再说,追上了也没用。没有确凿证据,不能抓人。”
他转身,看着刘文谦:“告诉周明甫,继续盯着。但别靠太近,别打草惊蛇。”
刘文谦应了。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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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日,辰时。
赵石头家的院子里,赵栓柱正在收拾行李。一个蓝布包袱,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裳、几个贴饼子、还有一双新纳的布鞋。
赵石头蹲在门口,看着他收拾,一言不发。
“爹,”赵栓柱抬起头,“我走了,地里的活您别太累。等我在车站站稳了脚,就托人捎钱回来。”
赵石头点点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栓柱的娘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荷包蛋:“栓柱,吃了再走。热乎的。”
赵栓柱接过碗,大口吃起来。吃着吃着,眼眶红了。
“娘,我……”
“别说了。”他娘抹了把泪,“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冷了添衣,饿了吃饭。别跟人打架,别惹事。”
赵栓柱点头,把碗放下,背起包袱。
赵石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父子俩相对无言。过了很久,赵石头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
“去吧。”他道,“好好干。”
赵栓柱点点头,转身走出院子。
赵石头站在门口,望着儿子的背影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晨雾里。他站了很久,直到他娘扯扯他的袖子。
“当家的,进屋吧。”
赵石头嗯了一声,转身进屋。
院子里,只剩下一地鸡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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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济南火车站。
说是火车站,其实只是个临时搭起来的棚子。一条铁轨从远处延伸过来,停在棚子旁边。几个穿蓝布工装的人正在往平板车上装货,有棉纱,有粮食,有杂货。
赵栓柱站在棚子边上,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找谁,不知道该干什么。
一个穿短打的汉子走过来,打量他一眼:“新来的?”
赵栓柱点头。
“叫什么?”
“赵栓柱。”
汉子翻着手里的本子:“赵栓柱……刘家营的?”
“对。”
汉子点点头,合上本子:“行,跟我来。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干。我叫老周,是这儿的工头。”
赵栓柱连忙跟上。
老周一边走一边说:“咱们这活儿,就是装货卸货。火车来了,把货装上去;火车走了,把货卸下来。手脚要快,眼睛要亮。明白不?”
“明白。”
“工钱按天算,一天四十文。月底结账,不拖欠。”老周顿了顿,“好好干,有前途。”
赵栓柱点头,心里热乎乎的。
远处,一声汽笛长鸣。一列火车缓缓驶来,黑乎乎的车头冒着白烟,越来越近。
赵栓柱第一次这么近看火车,眼睛都直了。
老周拍拍他的肩:“别愣着,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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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济南纺织工坊。
郑掌柜站在车间里,看着那五十台纺纱机嗡嗡转,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这几天,产量又涨了,每天能出一千二百斤纱。天津那边催得急,恨不得把纱直接用火车拉走。
管事跑进来:“郑掌柜!世子来了!”
郑掌柜连忙迎出去。顾慎和叶明正站在门口,看着工坊里忙碌的工人。
“世子!叶大人!”郑掌柜拱手,“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
顾慎摆摆手:“别客气。工坊怎么样?”
“好着呢!”郑掌柜引着他们往里走,“您看,这些机器,天天转,没停过。工人三班倒,个个干劲足。现在每天出纱一千二百斤,天津那边还不够用。”
叶明问:“棉够吗?”
“够。”郑掌柜道,“签约的农户又多了五十户,加上原来的,总共三百户了。今年秋天收成,至少能收一万担籽棉,够用到明年。”
叶明点点头,又问:“棉种呢?新种发下去没有?”
郑掌柜道:“发了。格物院送来的两千斤新种,全分下去了。农户们都高兴得很,说是明年能多收两成。”
叶明笑了。
顾慎在车间里走了一圈,看着那些忙碌的女工,忽然问:“这些女工,都是本地人?”
郑掌柜道:“对。大多是附近村里的,也有城里的。家里男人种地,她们出来做工,挣点零花钱。”
顾慎点点头,没再说话。
走出工坊,叶明忽然道:“世子,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这些工坊开遍全国,会是什么样子?”
顾慎想了想:“那得有多少人做工?多少地种棉?多少火车运货?”
叶明笑了:“对。那才是咱们想要的。”
两人上了马车,往府衙驶去。
身后,工坊的机器声还在响,嗡嗡嗡,像一万只蜜蜂。
前方,铁路工地的号子声隐隐传来,混着傍晚的风,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