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七日,深夜。
德州火车站调度室里,刘大柱举着那盏新到的信号灯,对着窗外比划。红光照出,站台尽头一个正在走动的脚夫猛然停住脚步,愣愣地看着这边。
“有效果!”刘大柱兴奋地一拍大腿,转身对身后的年轻徒弟道,“去,把二狗子叫来。”
二狗子大名孙二狗,是孙老大的侄子,二十出头,脑子灵活,被派到火车站学调车。不一会,他小跑着进来。
“站长,啥事?”
“这盏灯你拿着。”刘大柱把信号灯塞给他,“今晚从沧州来的那趟货运列车,你用这灯指挥。红停绿行,记清楚了。”
二狗子捧着灯,像捧着宝贝:“站长,这灯真能照那么远?”
“格物院的东西,假不了。”刘大柱拍拍他的肩,“去吧,别丢咱德州的脸。”
二狗子应声出门,一路小跑到站台。
夜风吹过,带着铁轨和枕木的油味。他站在站台边缘,举起信号灯,对准沧州方向。灯芯燃烧的细微滋滋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远处,一声汽笛撕裂夜空。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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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济南城外铁路工地。
顾慎没有回城,而是披着一件薄披风,站在刚铺好的一小段铁轨旁。身后跟着刘文谦和几个技工,手里也提着那种新式的信号灯。
“世子,夜深了,您该歇了。”刘文谦劝道。
顾慎摇摇头:“等这趟车过去再说。”
今夜是第一趟从德州开来的工程列车,载着三十根铁轨和两车厢的枕木。虽然只通了一半的路——德州到济南这段还没完全铺好,但德州那边已经用马车把材料运到铺轨尽头,再用火车头拉着平板车送到更远的地方。
这是一种新的施工法:边铺轨,边通车,用火车运材料,比马车快十倍不止。
远处传来车轮轧过铁轨的声音,越来越近。
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从夜色中缓缓驶来,车头的烟囱喷着白烟,驾驶室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车头后面挂着四节平板车,上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铁轨和枕木。
列车在离顾慎三丈远的地方停下。司机跳下车,跑过来行礼:“世子!第一批料送到!一共三十根铁轨,八十根枕木!”
顾慎点头:“路上顺利吗?”
“顺利!就是有一段路基刚铺好,不敢跑快,三十里走了一个时辰。”
“安全第一。”顾慎走到平板车前,摸了摸那些铁轨。铁轨还带着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在夜风中慢慢冷却。
“卸车。”他转身对身后的民工道,“今晚连夜铺,天亮前再铺五十丈。”
民工们齐声应诺,举着火把涌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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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棚里,顾慎终于坐下歇了口气。刘文谦端来一碗热姜汤,他接过来,慢慢喝着。
“世子,张家那边,这几天没动静。”刘文谦低声道,“张茂才老实得很,每日就在家里读书会客,偶尔去茶楼坐坐。”
“越老实越要盯着。”顾慎放下碗,“他那种人,不会甘心。要么在等机会,要么在憋大招。”
刘文谦点头:“已经派了三拨人,日夜轮换。他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会有记录。”
顾慎嗯了一声,忽然问:“那个钱老头,怎么样了?”
刘文谦一愣,随即笑了:“世子还记着他呢。钱老头挺好的,前天还来工地送了一筐鸡蛋,说给修路的弟兄们补补。弟兄们不要,他硬塞下就走了。”
顾慎嘴角微微上扬:“是个实在人。”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顾慎起身出去,只见工地上围了一圈人,中间有人躺在地上呻吟。
“怎么回事?”他快步走过去。
一个民工上前道:“世子,是刘家营的赵石头,扛枕木时不小心砸了脚。”
顾慎蹲下,借着火光看那人的脚。赵石头疼得满头大汗,见是世子,挣扎着想爬起来,被顾慎按住。
“别动。”顾慎对旁边人道,“去请随行的大夫来。”
大夫很快赶到,查看后道:“世子,骨头没事,但肿得厉害,得歇几天。”
赵石头急了:“大夫,我不能歇!一天四十文呢!”
顾慎拍拍他的肩:“命要紧还是钱要紧?歇着。工钱照发。”
赵石头愣住了:“世子……”
“就这么定了。”顾慎站起身,“来人,把他抬回工棚,让伙房熬点骨头汤给他喝。”
两个民工上前,小心翼翼地把赵石头抬走。他躺在那,眼睛还望着顾慎,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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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八日,清晨。
济南纺织工坊。
郑掌柜站在新安装的纺纱机前,满脸喜色。五十台纺纱机整整齐齐排成两列,皮带轮已经装好,只等蒸汽机点火。
“郑掌柜!”一个管事跑进来,“蒸汽机运到了!刚到码头,正在卸货!”
郑掌柜大步往外走。码头上,一艘平底船靠了岸,船上放着一个巨大的木箱,箱子上写着“格物院制·二十马力蒸汽机”。
“小心点!慢点!”他指挥着工人用起重机把木箱吊起,稳稳放在平板车上。平板车由四匹马拉着,缓缓往工坊方向驶去。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蒸汽机这东西,他们听说过,但没见过。这么大一个铁疙瘩,据说能顶一百个人干活?
郑掌柜跟在车后,一路走一路叮嘱。
工坊门口,王掌柜——天津工坊的王掌柜竟然也在。
“郑掌柜!”王掌柜远远就喊,“我来催货了!”
郑掌柜一愣,随即大笑:“王东家,你这是亲自出马啊?”
“没办法。”王掌柜走近,拱手道,“天津那边布订单排到年底,纱不够用,等得心焦。听说你这边机器到了,特意坐火车赶来。”
“坐火车?”
“德州到沧州那段通了,沧州到济南虽然还没通,但德州那边有马车接驳。我昨天从天津出发,今天一早就到了。快吧?”
郑掌柜啧啧称奇:“这要是铁路全通了,岂不是更快?”
“那当然。”王掌柜跟着他往工坊里走,“所以我来,一是催货,二是想和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
“我想在济南设个分号,专门收纱。以后你们的纱,不用运到天津,我直接派人来拉。价钱好说。”
郑掌柜眼睛一亮:“王东家这是要长线合作?”
“对。咱们两家,一个纺纱,一个织布,天生就是一家人。”王掌柜笑道,“将来铁路通了,济南到天津一天就到,比从江南运纱快多了,还便宜。这笔账,我算得清。”
两人走进工坊,站在那排纺纱机前。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照在新刷的机身上,泛着光。
郑掌柜忽然问:“王东家,你说这机器一开,一天能纺多少纱?”
“天津那边,一台机器一天能纺三十斤。你这个是新的,磨合期慢些,估计二十斤。五十台,一天一千斤。”王掌柜顿了顿,“够我那边三十台织机用。”
郑掌柜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王东家,我有个想法。”
“说。”
“咱们两家,能不能合伙做件事?”
“什么事?”
郑掌柜看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才道:“合伙开一家布庄。你那边织布,我这边纺纱,布庄专卖咱们自己的布。价格比市面便宜两成,质量不输江南货。你说,能不能抢下德州、济南、天津三地的布市?”
王掌柜愣住了,随即眼中放出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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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济南府衙。
顾慎正在看当天的施工进度报告,刘文谦匆匆进来。
“世子,郑掌柜和王掌柜来了,说有要事相商。”
顾慎抬头:“让他们进来。”
两人进门,行礼落座。郑掌柜开门见山:“世子,草民和王东家有个想法,想请世子参详。”
顾慎笑了:“说。”
郑掌柜把合伙开布庄的事说了一遍。顾慎听完,沉吟片刻。
“好主意。”他道,“但有个问题——你们两家,一个在济南,一个在天津,隔这么远,怎么管?”
王掌柜道:“草民想好了,在德州设总号。德州居中,铁路一通,两边都方便。”
顾慎点头:“德州确实是个好地方。你们打算怎么入股?”
“草民和王东家商议,各出五千两,共一万两,各占四成。剩下两成……”郑掌柜看看顾慎,“想请世子入股。”
顾慎挑眉:“我?”
“世子不白入股。”王掌柜接话,“世子出的是名。有世子的名头在,没人敢刁难,地痞流氓不敢上门。而且——”他顿了顿,“世子若入股,将来铁路沿线布庄的分号,世子的名头也能镇场子。”
顾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们这是拉我入伙啊。”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拱手:“请世子成全。”
顾慎摆摆手:“起来。入股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世子请说。”
“布庄的布,卖给百姓,价格不能太高。济南、德州、天津三地,平价出售。利润,可以薄一点,但要让更多人买得起。”
王掌柜和郑掌柜对视一眼,齐声道:“谨遵世子吩咐!”
顾慎点点头:“那行。回头我让刘通判拟个契书。你们先把工坊的事办好,布庄的事,一步步来。”
两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刘文谦看着他们的背影,笑道:“世子,您这一入股,这两家就绑在一起了。”
顾慎摇头:“不是我绑的,是利益绑的。他们看准了铁路通车后的商机,抢先布局。这是聪明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工地。
“刘通判,你说将来铁路通了,像这样的布庄,会开多少家?”
刘文谦想了想:“少说也得几十家吧。”
“几十家……”顾慎喃喃道,“那得多少纱,多少布,多少棉花?得多少人在这些工坊里干活?”
刘文谦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顾慎转身,目光明亮:“所以,咱们现在修的,不只是一条铁路,是将来几十万人吃饭的路。”
窗外,夜风送来工地的号子声。
一声一声,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