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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6章 汽笛与麦浪
    六月二十五日,德州火车站。

    这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站台上挤满了人,有穿长衫的商贾,有短打的脚夫,有抱孩子的妇人,也有拄拐杖的老汉。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同一个方向——铁轨延伸的南端。

    顾慎站在站台最前面,身边是周明甫、郑掌柜、孙老大,还有几个德州商会的人。刘文谦拿着怀表,不时看一眼。

    “世子,还有一刻钟。”刘文谦道。

    顾慎点点头,目光投向铁轨尽头。那条黑色的铁轨在阳光下泛着光,一直延伸到天边,消失在蒸腾的热浪里。

    今天,是济南至德州铁路试运行的日子。

    第一列客运列车,将从济南发车,中午抵达德州。这是大庆朝历史上第一趟跨府客运列车。

    周明甫捋着胡须,感慨道:“老夫活了六十岁,没见过火车。今日能亲眼看见,此生无憾矣。”

    郑掌柜笑道:“周会长,您不但能看见,还能坐上。等正式运营,您买张票,半天就到济南。”

    “半天?”周明甫瞪大眼睛,“往常马车要走两天,这火车半天就能到?”

    “只快不慢。”顾慎接话,“周会长若不信,回头亲自试试。”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

    所有人精神一振,齐齐望向铁轨尽头。一个小黑点出现在视野中,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浓烟从烟囱喷出,被风吹散,像一条灰色的飘带。

    “来了!来了!”人群骚动起来。

    汽笛又响了一声,更近了。火车头是黑色的,黄铜部件闪着光,巨大的动轮有节奏地转动,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后面挂着四节绿色车厢,车窗里隐约可见人影。

    站台上的脚夫们紧张地站好位置,准备卸货。妇人们踮起脚尖张望。孩子们捂着耳朵,又兴奋又害怕。

    火车缓缓减速,蒸汽嗤嗤喷出,笼罩了整个站台。当它完全停下时,正好对齐站台上的木质踏板。

    车门打开,第一个跳下来的是个格物院的年轻技工,满脸兴奋。接着是几个穿长衫的商人,然后是抱孩子的妇人、挑担的货郎、拄拐杖的老先生……

    一个老先生下了车,脚踩在站台上,四下张望,喃喃道:“真到了?这才半天?”

    顾慎迎上去:“诸位辛苦!德州站欢迎各位!”

    商贾们纷纷拱手致意。一个胖商人挤上前来:“世子,草民是济南布商,听说德州要开市集,特意来看看。这火车真是神了!早上还在济南喝茶,中午就到德州吃午饭!”

    众人哈哈大笑。

    顾慎对周明甫道:“周会长,您看,这就是铁路的好处。人来了,货来了,钱也就来了。”

    周明甫连连点头,目光闪烁,已经在盘算如何在火车站旁边开铺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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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德州最大的酒楼望河楼,顾慎设宴款待第一批乘火车来的商贾。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那个胖布商喝了几杯酒,话匣子打开:“世子,草民有一事不明。这火车是快,可票价不便宜。从济南到德州,三等座要三钱银子,二等座五钱,一等座八钱。寻常百姓,坐不起啊。”

    顾慎放下酒杯:“这位东家问得好。票价定这么高,是因为目前只有一列火车,一天跑一趟,成本高。等以后班次多了,车多了,票价自然会降。况且——”

    他顿了顿,扫视众人:“火车不只是载人,更重要的是运货。诸位东家想想,一担货从济南运德州,马车运费三钱,要走两天。火车运费两钱,走半天。哪个划算?”

    商贾们纷纷点头。

    顾慎继续道:“等铁路成网,济南的棉、德州的粮、天津的布、京城的货,都能快速流通。到那时,诸位生意能扩大几倍,还在乎这点票价?”

    胖布商拱手道:“世子高见,草民受教。”

    这时,郑掌柜凑到顾慎耳边低语几句。顾慎点点头,起身道:“诸位慢用,本世子有点事,去去就来。”

    他出了雅间,来到隔壁一个小房间。里面坐着一个人,正是刘家营的赵石头。

    “老丈怎么来了?”顾慎有些意外。

    赵石头起身要跪,被顾慎拦住。他满脸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奉上:“世子,草民是来送东西的。”

    顾慎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捧麦穗,粒粒饱满,金黄发亮。

    “这是?”

    “这是草民地里今年收的麦子。”赵石头搓着手,憨厚地笑,“草民想着,铁路通车是大喜事,没啥好东西,就挑了几把最好的麦穗,送给世子尝尝。不是啥金贵东西,是草民的一点心意。”

    顾慎看着那一捧麦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郑重地收下布包:“老丈心意,本世子收下了。这麦穗,比什么都金贵。”

    赵石头眼眶发红,连连作揖,退了出去。

    顾慎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赵石头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步履轻快。街边,几个刚从火车上下来的商贾正在和本地铺子谈生意。更远处,火车站方向,又一列货车的汽笛声响起。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麦穗,阳光下,每一粒都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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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济南府。

    张茂才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封信,面色阴沉。

    信是德州那边一个眼线送来的,详细描述了火车站通车的盛况,以及顾慎如何与商贾们周旋、如何赢得人心。信的最后写道:“世子威望日隆,德州商界皆愿追随。铁路股份认购踊跃,已超两千股。”

    张茂才将信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大哥。”张茂林从外面进来,面色也不好看,“刚才收到消息,马大虎在牢里招了。”

    张茂才眼皮一跳:“招了什么?”

    “只招了自己受人指使,但没供出咱们。”张茂林压低声音,“可那指使他的人,是咱们府上的账房刘三。历城县衙已经传刘三去问话了。”

    张茂才脸色铁青:“刘三呢?”

    “跑了。今早不见的,估计是听到了风声。”

    “跑了就好。”张茂才松了口气,“只要没证据,就咬不到咱们。”

    张茂林犹豫道:“大哥,可万一刘三被抓回来……”

    “抓回来也不会供出咱们。”张茂才冷笑,“他儿子还在咱们庄上做工,他敢乱说?”

    张茂林点点头,又道:“大哥,还有一件事。铁路股份,咱们还买不买?”

    张茂才沉默良久,缓缓道:“买。不但要买,还要多买。那位世子不是想拉拢商界吗?咱们就让他拉拢。等入了股,成了自己人,再慢慢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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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京城格物院。

    叶明正在看周明远送来的最新一批电报译稿。其中有几份是从德州发来的,详细描述了火车站通车的盛况。

    他看完,嘴角浮起笑意。

    “叶大人,还有一份。”周明远又递上一张纸,“是天津王掌柜发来的,加密的。”

    叶明接过来,翻开密码本翻译。电文不长:

    “津坊日产布已至一百二十匹。新招女工五十人,皆本地农家女。码头起重机增至两台,每日装卸量翻倍。商船排队者众,拟增建泊位。另,津坊旁有铁匠铺欲仿制织机,请指示是否追究。”

    叶明看完,沉吟片刻,提笔拟回电:

    “织机已申请专利,仿制需授权。可令其与格物院天津分所接洽,缴纳专利费后,由分所提供图纸并指导制造。所得专利费,三成归发明者,七成用于格物院研发。王。”

    写完递给周明远:“发出去。加密。”

    周明远接过,又问:“叶大人,专利费怎么收?收多少?”

    “这个还在拟定细则。”叶明想了想,“先按织机售价的一成收吧。等正式章程出来再调整。”

    周明远领命而去。

    叶明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已是黄昏,格物院的庭院里,几个年轻技工还在摆弄那台小型蒸汽机车模型,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旁边围着一群刚招进来的学徒,睁大眼睛看着。

    他忽然想起安溪县那个小院,想起当初和顾慎一起改良农具的日子。那时他们只有几个人,几件简陋工具。如今,格物院已有上百人,发明创造层出不穷。

    窗外,火车汽笛声远远传来。

    不是德州方向,是通州方向。那边也通火车了。

    ---

    六月二十六日,清晨,德州火车站。

    顾慎起了个大早,来到站台上。今天有一列货车要从德州发往济南,装载的是本地收购的棉花、粮食,还有第一批德州产的土布。

    郑掌柜已经等在站台上,正指挥脚夫们往平板车上装货。那些货箱都是格物院统一设计的标准尺寸,木制,刷着桐油,上面盖着油布。

    “世子!”郑掌柜迎上来,“都准备好了。三十担棉花,二十担粮食,十担土布。货箱二十个,每个都贴了标签,写着货主、品名、目的地。”

    顾慎看了看那些货箱,点点头:“济南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货到之后,直接卸到货场,货主凭单提货。”

    郑掌柜迟疑道:“世子,有个小问题。济南那边有人想用火车运鲜货,比如蔬菜、瓜果。可这些怕压怕碰,普通货箱不行。”

    顾慎想了想:“这个简单。让格物院设计几种专用货箱,比如分层透气的蔬菜箱、带软垫的瓜果箱。运费可以适当提高,只要保证货物新鲜,商贩愿意掏钱。”

    郑掌柜连连点头。

    汽笛长鸣,货车缓缓启动。顾慎望着那列火车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中,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这些棉花、粮食、土布,将坐着火车,去往另一个城市,变成布匹、变成食物、变成银钱。而那些银钱,又会流回德州,变成新的工坊、新的店铺、新的生计。

    他忽然明白叶明常说的“流通”是什么意思了。

    货物流通,钱就流通。钱流通,人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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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巳时,顾慎回到驿馆,刘文谦送来一封信。

    “世子,京城来的,叶大人亲笔。”

    顾慎拆开,信写得不长:

    “世子台鉴:

    德州通车,可喜可贺。然弟有一事相托:济南张家,近日动作频频。据可靠消息,张家正暗中联络济南周边乡绅,意图在铁路股份认购中联手压价,抢占份额。其心可诛,其计可破。

    附上密策一纸,世子阅后即焚。

    叶明顿首”

    顾慎展开密策,细看一遍,嘴角浮起笑意。

    他将密策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对刘文谦道:“刘通判,帮我约一下张茂才。就说本世子想请他喝茶。”

    刘文谦一愣:“世子要见他?”

    “对。”顾慎拍拍手上的灰,“该见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