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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4章 夜话与晨光
    六月十九日,夜。

    京城格物院后院,叶明的寓所里还亮着灯。窗棂半开,夜风带着庭院里栀子花的香气飘进来,混着桌上茶水蒸腾的白雾。

    周明远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叠电报纸,神情兴奋又紧张。

    “叶大人,天津那边回电了。”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恒昌号郑掌柜发来的加密电报,用的是咱们今天刚试行的新密码。”

    叶明接过电文。纸上是一串数字:237-415-189-326-557-684-442-791……

    他翻开桌上的密码本,一一对应翻译。片刻后,一行字跃入眼帘:“德州车马行已谈妥,明日签约。孙老大愿入股转运商行,认五股。另,德州商会闻讯,亦有入股意向,问如何办理。”

    叶明嘴角微扬,将电文递给周明远看。

    周明远看完,眼睛放光:“叶大人,这密码真管用!要是用明码发,德州商会那边肯定提前知道,说不定会抢着去谈,打乱郑掌柜的部署。”

    “正是这个理。”叶明端起茶杯,“商业信息,早一刻知道,就是先机。以后商号之间竞争,拼的不只是本钱、人脉,还有信息。谁掌握得快,谁就能占便宜。”

    周明远若有所思:“那咱们这密码,岂不是能帮商号赚大钱?”

    “能帮他们,也能帮朝廷。”叶明放下茶杯,“你想,将来铁路、工坊、商税,处处都要传递信息。若都用加密电报,朝廷的指令、商号的订单、工坊的调度,都能快速安全地传递。这张信息网,和铁路网一样重要。”

    周明远郑重地点头,将电文小心收起。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二更天。周明远起身告辞。叶明送到门口,忽然叫住他:“明远,明日你去电报房,把近期的商业电报抄一份给我,不加密的。我想看看,商号之间都在传递什么消息。”

    周明远应了,消失在夜色中。

    叶明回到屋里,没有睡意。他重新摊开桌上那叠电报抄件——顾慎的信、王掌柜的报表、郑掌柜的加密电文……还有各地发来的零零碎碎的消息。

    他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几个词:

    铁路网、工坊网、信息网。

    三张网,正在缓缓编织。

    他在这三个词下面,又各画了几条线,写上分支:

    铁路网——干线、支线、站点、货场、机车、车厢、货箱……

    工坊网——纺织、冶炼、机械、陶瓷、造纸、食品加工……

    信息网——电报、密码、商报、行情通报、驿传系统……

    越写越多,越画越密。到最后,整张纸都画满了,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叶明放下炭笔,看着这张图,忽然笑了。

    “种田流……”他喃喃自语,“种了这么久,终于要长成一片林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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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二十日,清晨。

    德州城。

    顾慎起了个大早,在驿馆院子里活动筋骨。一套拳打完,额头上渗出薄汗。刘文谦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纸。

    “世子,德州商会送来请帖。”刘文谦递过来,“会长周明甫想请世子今晚赴宴,说是有要事商议。”

    顾慎接过请帖,扫了一眼,递给刘文谦:“你怎么看?”

    刘文谦沉吟道:“周明甫是德州商界首脑,名下产业涉及粮行、布庄、当铺、钱庄,势力不小。他请世子,无非是两件事:一是探探铁路的底,二是想分一杯羹。”

    “那就让他探。”顾慎擦着汗,“咱们正愁找不到人接手德州站附近的货场开发。他若愿意投钱,求之不得。”

    “可是世子,”刘文谦有些担忧,“周明甫这人,手腕圆滑,心计深沉。和他打交道,得留个心眼。”

    顾慎笑了:“刘通判放心,本世子别的不行,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再说,他再圆滑,还能滑过京城那帮老狐狸?”

    刘文谦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说。

    两人正说着,郑掌柜从外面匆匆进来,满脸喜色:“世子,孙老大那边签了!五股,现银五百两,今早就把银子送到转运商行筹备处了。”

    顾慎接过契书,细看一遍,点头道:“好。郑掌柜辛苦。接下来,货场、仓库、转运车队的筹建,还得劳你多费心。”

    郑掌柜拱手:“世子信任,郑某必当尽心。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转运商行一开,德州本地几家小车马行恐怕会受冲击。孙老大是车马行龙头,他吃肉,底下人喝汤。但有些更小的,连汤都喝不上,说不定会闹事。”

    顾慎沉吟片刻:“郑掌柜有什么主意?”

    郑掌柜道:“小的斗胆建议,转运商行可以分包一些短途线路给小车马行,比如德州到附近村镇的零散货运。他们本小利薄,能揽到稳定活计,就不会闹。而且,分包出去,商行也省了自己养车的成本。”

    顾慎赞许地看他一眼:“好主意。就这么办。郑掌柜拟个章程,咱们一并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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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时,德州城外,铁路勘测现场。

    顾慎带着刘文谦、郑掌柜和几个技工,沿着规划路线一路查看。烈日当空,晒得人皮肤发烫。路边庄稼地里,农民们正在锄草,见一行人马来,纷纷直起腰张望。

    “世子,前面那段是低洼地。”勘测技工指着远处一片芦苇丛生的湿地,“雨季容易积水,路基得垫高,还要修排水渠。工程量大,成本要高两成。”

    顾慎催马走近,仔细观察地形。湿地约一里宽,两边是缓坡,一条小河从中间蜿蜒流过。

    “能不能绕?”他问。

    “绕的话,要往东多走八里,经过三个村子,征地更麻烦。”技工指着地图,“而且东边也有条河,桥还是要架。”

    顾慎思索片刻:“那就从这过。垫高路基,修排水渠,河上架桥。成本高些,但路线直,将来火车跑得快,长远看划算。”

    技工点头记下。

    这时,一个老农从庄稼地里走出来,远远地朝这边张望,想靠近又不敢。顾慎看见了,让刘文谦去请。

    老农战战兢兢走过来,跪下要磕头。顾慎忙扶住:“老丈不必多礼。有什么事?”

    老农颤巍巍道:“大人,小老儿姓马,就住前面马家村。听说朝廷要修铁路,从咱村边上过。小老儿想问,这铁路修了,对咱庄稼人有啥好处没?”

    顾慎心中一动,温声道:“老丈,铁路修成后,你种的粮食、养的鸡鸭,可以坐火车运到德州城里卖,又快又便宜。你要去城里走亲戚,也可以坐火车,半天就到。铁路边上还会设站,站旁边会有集市,热闹着呢。”

    老农将信将疑:“真……真的?”

    “真的。”顾慎指着身后的郑掌柜,“这位郑掌柜,要在德州办转运商行,以后会来各村收粮收棉,价钱公道,现银结算。老丈到时候就知道了。”

    老农脸上露出笑容,连连作揖:“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倒退几步,回了地里。

    郑掌柜看着老农的背影,感慨道:“世子,这些庄稼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没见过世面。铁路一通,他们也能见见世面了。”

    顾慎点头:“所以咱们修铁路,不只是为朝廷、为商贾,也是为他们。”

    ---

    傍晚,德州望河楼。

    周明甫做东,包了整个二楼。满桌山珍海味,陪客七八个,都是德州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顾慎只带了刘文谦和郑掌柜赴宴。

    酒过三巡,周明甫切入正题:“世子,铁路的事,德州商界都很关注。老夫冒昧问一句,这铁路的股份,外人能不能认购?”

    顾慎放下酒杯:“周会长问得正好。铁路公司正在筹划,总股本初步定为五十万两,分五千股,每股百两。其中朝廷占五成,其余面向民间招募。德州是铁路沿线重镇,自然会留份额。”

    周明甫眼睛一亮:“不知德州能分多少?”

    “这个要等京城定案。”顾慎道,“不过本世子可以做主,德州商会优先认购,限额一千股。”

    周明甫与在座几人交换眼色,面色大喜:“多谢世子!老夫代表德州商会,愿认购八百股!”

    顾慎笑了:“周会长豪爽。不过本世子有言在先,铁路股份,分红要靠运营收益,前期三五年可能没什么进账,周会长可想好了。”

    周明甫哈哈一笑:“世子说笑了。铁路这东西,老夫虽没见过,但听说过。洋人那边,铁路都是赚大钱的买卖。长远看,稳赚不赔。”

    顾慎点头:“周会长有远见。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回头京城章程下来,本世子第一时间通知周会长办理。”

    宴席气氛更热络了。觥筹交错间,郑掌柜悄悄凑到顾慎耳边:“世子,周明甫这人,果然不简单。八百股,八万两银子,眼都不眨一下。”

    顾慎低声回:“他看中的不只是分红,还有铁路带来的商机。德州站一建,周边地价必涨。他提前入股,将来在站旁置地、开店,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郑掌柜恍然大悟,佩服地看了顾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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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散已是二更天。

    顾慎回到驿馆,却见刘文谦等在门口,面色凝重。

    “世子,出事了。”

    “什么事?”

    “德州电报房刚才收到消息,济南那边,有人散布谣言,说铁路征地补偿要打折扣,朝廷要强征民田。有几个村子的人被煽动起来,今天下午聚到府衙门口闹事,还打了人。”

    顾慎脸色一沉:“谁散布的谣言?”

    “还没查清。但刘通判分析,可能是那些没捞到好处的乡绅,或者被拒绝入股的车马行。也有可能是……”刘文谦压低声音,“张家。”

    “张茂才?”顾慎眉头一皱,“他不是已经入股工坊了吗?”

    “入股工坊,未必不眼红铁路。”刘文谦道,“张家在济南府根基深,若想捣乱,有的是人手。”

    顾慎来回踱步,片刻后停下:“立刻给济南发电报,让刘通判——不,让济南府衙连夜出告示,澄清谣言,承诺征地补偿分文不少,当场兑现。另外,让顾世——算了,我亲自回去。”

    “世子,现在走?”

    “对。连夜走。”顾慎已经开始收拾东西,“郑掌柜留下,继续推进德州这边的事。刘通判跟我回济南。天亮前必须到。”

    一刻钟后,马蹄声在夜色中响起,渐行渐远。

    驿馆楼上,周明甫推开窗,望着远去的黑影,若有所思。

    他转身对身旁的管家道:“明日一早,派人去济南。打听清楚,到底是谁在捣乱。顺便告诉那边的人,德州商会,站在朝廷这边。”

    管家领命而去。

    窗外,夜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德州城沉睡着,火车站烟囱里的烟早已熄灭。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打破夜的寂静。

    而济南府衙门口,火光通明。几十个村民举着火把,围着几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衙役,大声嚷嚷。

    人群中,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喊道:“乡亲们!朝廷说得好听,什么补偿、什么股份,都是骗人的!地没了,往后咱们吃什么?”

    “对!不能让他们占地!”

    “打死那些狗腿子!”

    喧嚣声在夜空中回荡,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