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对自己没了敌意，有伏魔神树在，便不怕翠鸟不回来。象兽看着他这般搬运泥石与龙树，好奇的道：“你真要搬走龙山？”“龙山对我那地方大有益处。”“可龙山没办法搬进去啊，没听那家伙说嘛...河水滔滔，声如万鼓齐擂，浊浪翻涌间裹挟着碎石与断木，轰然撞向两岸嶙峋巨岩，炸起数十丈高的雪白水花。那水花未落，便已蒸腾为灰白雾气，缭绕于河面三尺之上，随风卷动，忽聚忽散，竟似活物般呼吸吞吐。雾气之中，隐隐浮沉着无数暗影——非鱼非蛇，形如枯骨缠绕的虬枝，又似被剥去皮肉的龙筋，在雾里缓缓游弋、盘旋、伸缩，无声无息，却令人心口发紧，指尖发麻。罗昀最先按捺不住，踏前半步，手中一柄青鳞短剑嗡然轻鸣，剑尖微抬，遥指对岸山势：“龙山……果真如龙脊横卧，首在云中，尾入地脉，通体鳞甲森然，分明是真龙化岳之象！可这河……怎的如此邪门？”郑振廷没答话，只将右手按在腰间长刀鞘上，指节泛白。他目光死死锁住河面雾气深处一道倏忽掠过的暗影——那影子极快，细看却似由九节灰白节段组成，每节皆有微凸的角质突起，末端拖着一缕溃散的黑烟。他喉结滚动一下，低声道：“不是雾……是煞。”“龙煞。”宋朝歌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枚冷钉凿进众人耳膜。他负手而立，青袍下摆被河风掀起，露出一截玄铁嵌银的护腕，腕骨处一道淡金色旧疤蜿蜒如篆。“当年伏魔神树初植于此，镇压的不只是六凶兽。还有三百六十条未成气候的蛟，七十二条将化未化的真龙，以及……一条已叩开天门、却被斩于门内的应劫龙君。”空气骤然一滞。程乾手中的定神盘无声旋转，三层雕纹忽明忽暗，仿佛承受着无形重压。程坤下意识退了半步，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几道新结的暗红血痂——那是方才穿行草原时，被莫名刮擦所致，伤口不深，却凝着一星凝而不散的紫气，正微微搏动，如活物心跳。“应劫龙君？”罗昀倒抽一口冷气，声音发干，“那……那岂非已具神格？”“具格未登阶，便遭天诛。”宋朝歌目光投向河心最浓那一片雾，“它临死前一啸，震塌三重天幕，碎骨溅入大河，髓液融于水脉，百年后凝成今日之煞。你们看到的雾，是它的怨；水中游弋的影，是它的筋；而河底沉着的，是它未散的龙珠残核——比楚致渊手中那颗，大百倍，毒千倍，狂万倍。”孟显达脸色煞白，喃喃道：“难怪……难怪李姑娘不肯带我们过河。她纵能开青铜门，也破不开这龙煞之渊。”“她破不开，有人能。”郑振廷忽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河对岸山脚，“楚致渊。”话音未落，河面雾气猛地一旋！并非风催，而是自内而外的搅动——仿佛有巨物在浑浊水底缓缓翻身。雾气中央豁然裂开一道笔直缝隙，宽仅三尺，却深不见底，缝隙两侧雾壁光滑如镜，映出众人惊疑不定的面孔。缝隙尽头，隐约可见一道瘦削身影，正缓步踏于水面之上。他足下并无波澜，浊浪遇其鞋尖三寸即自动分作两股，如被无形刀锋劈开。水流在他身侧奔涌咆哮，他却静得像一尊石刻。青衫下摆随风轻扬，肩头蹲着一头白影，尾巴垂落，末端卷着一点幽微金光——正是那枚蛟龙遗珠。“是他！”罗昀失声。那人影走得极慢，却奇异地拉近着距离。十步之后，众人已能看清他眉宇间的沉静，以及眼底深处那一抹近乎悲悯的疲惫。他肩头白影忽地昂首，长鼻微扬，朝着对岸众人轻轻一喷。不是气，不是雾，而是一缕极淡的、几乎透明的紫气。那紫气离体即散，却在触及河面雾气的刹那，所有翻涌的暗影骤然一僵。雾中游弋的枯骨虬枝停止摆动，灰白节段上的角质突起簌簌剥落，化为齑粉消散。整条大河的咆哮声，仿佛被一只巨手扼住了喉咙，陡然低哑下去。“他……他怎么敢？”程坤声音发颤，“那可是应劫龙君残留的煞气！连伏魔神树都要借地脉之力缓缓消磨……”“他没硬闯。”宋朝歌眼中精光暴涨，“他在借势。”只见楚致渊足下水波忽生异变——分作两股的浊浪并未合拢，反而在离他双足半尺处，各自凝起一道寸许高的水刃。水刃澄澈如琉璃，刃脊上却游走着细密雷纹，紫意盎然，与他肩头蛟珠所泛微光同频共振。他每踏出一步，脚下水刃便向前延伸一尺，如履平地，更似以龙煞为基，以雷霆为刃，在绝地之上，硬生生凿出一条生路。“原来如此……”程乾盯着那水刃，手指无意识摩挲定神盘边缘，“他不是不怕煞，是把煞当成了引子。蛟珠里的雷霆，本就是龙煞的克星，也是龙煞的子嗣——同源相斥，同根相吸。他借蛟珠引动河底龙煞共鸣，再以自身神元为引线，导引煞气反哺水刃……这哪里是渡河？这是在给龙煞……做一场超度。”“超度？”孟显达苦笑，“给一条应劫龙君的残煞？”“不。”宋朝歌摇头，目光灼灼，“是给它一个……重溯龙形的机会。”话音刚落，异变陡生！楚致渊已行至河心。他肩头象兽尾巴猛然绷直，蛟珠脱尾飞出，悬于他头顶三寸，滴溜溜急转。珠内紫液沸腾，竟透出实质般的雷霆光晕，如一轮微型紫日，瞬间压过天光。整条大河的雾气疯狂向珠子倒卷，发出刺耳的“滋啦”声，仿佛千万条毒蛇同时被投入熔炉。那些游弋的暗影剧烈痉挛，纷纷扭曲、拉长、融合……竟在雾气核心，隐隐勾勒出一条庞大无匹的龙首虚影！龙首双目空洞，却朝楚致渊的方向，缓缓垂落。就在此刻，楚致渊停下脚步。他仰起脸，望向那尚未成形的龙首虚影，嘴唇开合，无声吐出几个字。无人听清，却见那龙首空洞的眼窝深处，骤然亮起两点幽微紫火，如将熄未熄的星烬。随即，龙首虚影仰天无声长啸。没有声音，却有一股沛然莫御的洪流，自龙口喷薄而出——不是戾气，不是煞气，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不甘、痛楚、释然与……感激的磅礴意志！这意志洪流并非攻击，而是如春雨般温柔洒落，覆盖整条大河。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澄澈，水中游弋的暗影纷纷崩解，化作点点萤火般的紫芒，升腾而起，汇入楚致渊头顶那枚蛟珠。蛟珠嗡鸣剧震，表面龟裂，一道道细密裂痕中，透出更加纯粹、更加温润的紫光。它在蜕变，在升华，在吞噬、消化、转化着这条应劫龙君最后残存的意志与龙煞本源！“他……他在炼化龙煞？”郑振廷瞳孔骤缩，“不，是龙煞在……认主？”“不是认主。”宋朝歌声音低沉如钟，“是托付。”就在蛟珠裂痕蔓延至最后一寸时，楚致渊突然抬手，五指张开，对着河面虚空一握。轰隆——！整条大河的水流，竟被这一握强行凝滞！百丈宽的河面，浪头悬停于半空，水珠晶莹剔透，每一颗里都映着小小的、完整的龙山倒影。时间仿佛被冻结。紧接着，他五指缓缓收拢。悬停的浪头无声坍缩，化为一条只有拇指粗细、却凝练如实质的水龙，通体澄澈，龙鳞清晰，龙须飘摇，龙睛内两点紫火熠熠生辉——正是方才龙首虚影的缩小版！水龙盘旋于他掌心，温顺如家犬，轻轻蹭着他指尖。他低头凝视片刻，忽然屈指一弹。水龙腾空而起，不飞向对岸，反而调转方向，朝着来路——那片他们刚刚穿过的、看似空无一物的草原方向，疾射而去！水龙所过之处，空气微微荡漾，留下一道短暂的、涟漪般的紫色轨迹。“他做什么？”罗昀愕然。宋朝歌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与敬意：“他在还债。”话音未落，远处草原方向，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声清越龙吟！那声音并不响亮，却穿透空间阻隔，清晰落入众人耳中。随即，整片草原的嫩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变色，由碧绿转为深青，再化为一种沉郁的、饱含生机的墨绿。草叶边缘，竟隐隐泛起细密龙鳞般的光泽！“他用龙煞本源，反哺草原阵法……”程乾喃喃道，“让阵法……活了？”“不。”宋朝歌摇头，“是让阵法，认了新的‘心’。黄正扬之所以被送出，是因为阵法感应到他身上……少了‘龙煞’的印记。如今楚致渊以龙煞为引，重塑阵心，阵法自然……不再排斥任何持有龙煞气息之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骤然亮起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意味着，你们，可以自己走回去了。”果然，话音未落，众人脚边草叶无风自动，齐刷刷向西北方向倾倒，形成一条清晰无比的墨绿小径，径直指向远方——那里，隐约可见一座半掩于雾霭中的古朴石碑，碑上二字，苍劲古拙：龙山。“他……他竟把困住我们的阵法，变成了我们的路标？”孟显达喃喃，声音发颤。“不。”宋朝歌望着楚致渊肩头那头重新卷起蛟珠、正慵懒甩尾的象兽，眸光深邃，“他是把整个龙山秘境的‘规矩’，重新写了一遍。”此时，楚致渊已踏上对岸坚实的泥土。他并未回头，只是抬起左手，朝身后轻轻挥了一下。那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象兽尾巴一甩，蛟珠重新落回它尾尖，光芒内敛，只余一点温润紫意。它忽然昂首，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鸣叫，非象非兽，倒似龙吟余韵，在山谷间反复回荡，久久不绝。随着这声鸣叫，对岸山脚处，雾气如潮水般向两侧退散，露出一条蜿蜒向上的青石古道。道旁松柏苍翠，枝干虬劲，松针上凝着露珠，在斜射而来的天光下，折射出七彩毫光。更远处，山势起伏，云气氤氲，隐约可见飞檐翘角，朱砂色的殿宇轮廓若隐若现，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中发出细微而清越的叮咚声。太清元宗。四个字尚未出口，楚致渊的身影已在青石道上走出十余步。他步伐不快，背影却如一把出鞘的长刀，锋锐而孤绝，直指那云雾深处的朱砂色殿宇。“走！”宋朝歌低喝一声，率先迈步，青袍翻飞，踏上了那条墨绿小径，“跟上他！这一次，不是靠李红昭的真元，不是靠程先生的定神盘……是靠一个凡人，用一颗蛟珠，替我们劈开的路！”罗昀等人热血激荡，再无迟疑，紧随其后。脚步踏在墨绿草径上，柔软而坚实，草叶拂过脚踝，带着奇异的暖意与微麻的酥痒，仿佛整片草原都在无声回应着那个远去的背影。郑振廷落在最后，他忽然停下，弯腰从草丛中拾起一片落叶。叶片边缘，竟真有一道细微如发丝的墨色龙鳞纹路，在阳光下流转着幽光。他凝视片刻，小心翼翼将叶片收入怀中，抬头时，眼中再无半分犹疑，唯有一片炽热的、近乎虔诚的火焰。“楚先生……”他低声呢喃，声音被山风揉碎，却异常清晰，“您究竟，想在这龙山之上，找到什么？”山风浩荡，卷起青石道上细尘，吹向云雾深处。那里，楚致渊的身影已融入一片苍茫，唯有肩头白影偶尔回眸，尾巴轻晃，卷着那一点不灭的紫意，如灯，如种，如薪火相传的古老誓约。而就在他们所有人目光都被那青石古道与云中殿宇吸引之时，无人察觉，楚致渊方才立足的河岸泥地上，静静躺着一小块碎裂的玉片——那是他袖口无意擦过岸边嶙峋怪石时，崩落的一角。玉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断口处，竟渗出丝丝缕缕、与蛟珠同源的温润紫气。紫气悄然渗入泥土，无声无息。泥土之下，一道早已干涸、被遗忘千年的古老地脉支流，正悄然复苏，脉动微弱，却坚定，如初生婴儿的心跳，在龙山厚重的脊骨深处，第一次，缓缓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