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源匆匆朝两人拱了拱手,也小跑着跟上。
院门“砰”的一声关上,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王夫人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扇门,心里像是被什么揪住了。
王老爷走过来,揽住她的肩:“别担心,卿宝有分寸。她是疯无害的徒弟,这段时间咱们也见识到她的医术,卿宝不会有事。”
王夫人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他的袖子。
良久,她才哑声道:“老爷,我知阻止不了她。卿宝是一个做大事的姑娘,修儿日后若得她相助,是他的福气。最要紧的是,修儿珍而重之对待之人,我就怕她有个好歹。”
王老爷叹了口气,没接话。
他何尝舍得?这两个月相处下来,那丫头早就不是“未来儿媳”那么简单了。她聪明、善良、有担当,笑得像个小太阳,做事却比谁都靠谱,时常在不经意间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这样的姑娘,谁舍得让她去冒险?
可卿宝的坚持没有错,她是大夫!大夫遇上瘟疫,哪有躲的道理?
王老爷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夫人,让人飞鸽传书吧。”
王夫人抬头看他。
“给修儿。”王老爷的眉头皱得死紧,“瘟疫这种事,可大可小。万一……万一有个好歹,得让他知道。”
他在位期间,收到过关于瘟疫的奏报,结果通常都会死一大片人。
王夫人眼眶一红,用力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一只灰扑扑的信鸽从客栈后院腾空而起,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北方的天际。
信鸽腿上绑着的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
“仓实县瘟疫,卿宝亲赴疫区。”
落款处,是一个极小的、只有皇室核心成员才认得出来的暗记。
王夫人站在窗边,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王老爷走过来,给她披上一件外裳:“外面风大,回去吧。”
王夫人摇摇头:“我再站一会儿。”
王老爷没再劝,只是陪着她站着。
直到鸽子消失在天际,王夫人忽然轻声道:“老爷,你说修儿收到信,得多着急?”
王老爷想了想,苦笑道:“怕是恨不得长翅膀飞过来。”
王夫人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随即又沉下去。
“可他来了又能怎样?他是皇帝,不能离开京城太久。就算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瘟疫这事儿,得靠大夫。”
王老爷沉默。
王夫人又道:“老爷,我忽然有点明白,当年我爹娘送我去选秀时,是什么心情了。”
王老爷一怔。
“他们知道宫里危险,知道女儿这一去,可能就是一辈子见不着了。可他们还是送我去了。”王夫人的声音有些哑,“不是不心疼,是……没办法。”
王老爷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着。
当年是他看中夫人,亲自下明旨要她参加选秀。
“现在卿宝也是。我们知道危险,知道不该让她去。可她是大夫,那是她的职责,她的使命。我们拦不住,也不能拦。”
王老爷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孩子。
“卿宝是个福星,命大,福气大,不会有事的。”他低声说,“咱们就在这儿等着,等她回来,等修儿消息。”
王夫人点点头,没再说话。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初春的寒意。院子里的艾草被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
仓实县城东,一处被隔离的巷子里。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臭。几个戴着厚厚布巾的大夫正在巷口争论着什么,面红耳赤。
“这分明就是时疫!得用麻黄、桂枝发汗解表!”
“放屁!你睁眼看看,病人咳血、胸痛,这是热毒入肺!得用清热凉血之剂!”
“你们俩都别争了,依我看,先得把病人隔离开,用石灰洒地消毒……”
卿宝站在一旁,听着几个大夫争执不休,眉头越皱越紧。
她身边站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是仓实县最有名的老大夫,姓周。此刻也是愁眉不展,连连叹气。
“周大夫,里面情况如何?”卿宝问道。
周大夫摇摇头:“不好。十几号病人,三天死了四个。剩下的也都越来越重。我们几个老家伙吵了几天了,也没吵出个统一方子来。”
卿宝沉吟片刻,忽然道:“我能进去看看病人吗?”
周大夫一愣,上下打量她一番:“你?姑娘,你看着年纪轻轻,怕是没见过这种阵仗。这不是闹着玩的,染上了可是要命的。”
卿宝笑了笑:“我是神医谷的弟子。”
周大夫瞳孔微震,态度立刻变了:“原来是神医谷的高人!失敬失敬!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姑娘,您年纪轻,万一有个闪失,我们可担待不起。”
卿宝没再多说,直接从药箱里取出一块布巾,用随身带的药水浸透,仔细系在脸上,遮住口鼻。然后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颗药丸,自己先吞了一颗,另一颗递给萧源。
“神医谷的避瘟丹,含在舌下。”她言简意赅,“跟我进去。”
萧源二话不说,照做。
周大夫看着这对年轻的师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敬佩,有担忧,也有一丝惭愧。
他咬了咬牙,也系上布巾,跟了上去。
“老夫陪你们进去。”
走进巷子深处,几间低矮的民房里,躺着十几号病人。
咳嗽声此起彼伏,空气污浊得几乎令人窒息。有病人蜷缩在墙角,有病人躺在草席上呻吟,还有个年轻女子,正抱着一个已经没了气息的孩子,无声地流泪。
卿宝脚步一顿,闭了闭眼,随即大步上前,蹲在那个女子身边。
“把孩子给我,让我看看。”
女子木然地抬起头,眼中没有焦点。
卿宝轻轻接过孩子,仔细检查了一番,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把孩子还给女子。
“节哀。”
女子像是忽然被这句话击中,抱着孩子,终于放声大哭。
哭声在狭窄的屋子里回荡,撕心裂肺。
卿宝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开始逐一查看其他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