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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2章 大胆的想法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离京城出奇的平静。

    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那个神秘消失的物件,那个死在城外石室中的统领,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再也没有人提起。神威府换了新的统领,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人,说话总是笑眯眯的,但从不多问什么。西夷使团早已离开,据说走得仓皇,连随行的物品都落下了不少。皇帝没有追究,朝廷没有声张,一切就像从未发生过。

    只有城门口那些依旧严密的盘查,还在无声地提醒着人们——那件事,真的发生过。

    李长生的生活也恢复了平静。

    白日里照常去神威府上卯,完成分内的差事。搜查,巡逻,值守,和以前没什么两样。石头依旧跟在他身边,依旧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说着哪家酒馆的烧刀子够劲,说着哪个街角新开了家馄饨摊,说着新来的统领看着笑眯眯其实厉害得很。李长生依旧沉默地听着,偶尔点个头,偶尔摇个头,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

    但入夜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盘膝坐在窗边,借着月光和那盏薇拉送的油灯,一遍遍参悟着七公主给他的皇室秘法。那秘法晦涩深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他体内一扇从未开启的门。那些门后,是全新的世界,是更深层的力量,是他从未触及过的境界。

    外景。

    这个境界,他早已触摸到门槛,却始终无法真正跨入。那感觉就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纸,能看见纸那边的光,能感受到纸那边的风,却始终找不到撕开它的方法。而现在,这秘法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正在帮他一点点揭开那层纸。

    夜复一夜。

    他的气息越来越凝实,他的感知越来越敏锐,他体内的力量越来越澎湃。那道尚未成形的外景虚影,在他身周若隐若现,时而像一柄剑,时而像一朵莲,时而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它在虚实之间不断变幻,每一次变幻都让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都让窗外的月光轻轻颤抖。

    快了。

    他感觉得到,那个临界点,越来越近了。

    ---

    这一日,午后。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给这座渐渐恢复生机的城市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街上的行人比前些日子多了不少,商铺重新开门,小贩重新吆喝,一切都在慢慢回到正轨。

    李长生正在神威府的值房里整理文书。这是新来的统领给他安排的新差事——清点归档,整理卷宗。说是清闲,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观察。新统领想看看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在意。

    他只是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一页页翻着那些发黄的卷宗,一行行看着那些记录的旧案。那些案子里,有杀人放火,有偷盗抢劫,有江湖仇杀,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如有一卷,记载着十几年前,城西一户人家一夜之间全部失踪,门窗完好,财物未动,人却像是凭空蒸发。比如另一卷,记载着城外某处村庄,每到月圆之夜就会有诡异的光芒闪烁,去查探的人回来后都闭口不言。

    这些卷宗,比那些普通的案子,有意思得多。

    正翻着,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李长生抬起头。

    七公主站在门口,依旧是那身月白色的男装打扮,腰间系着那枚御赐的玉佩。阳光从她身后照来,将她的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中。她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那笑容比之前轻松了一些,却依旧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李长生。”她开口,声音很轻,“有空吗?”

    李长生放下手中的卷宗,站起身。

    “殿下。”

    七公主摆了摆手:“别叫殿下,在外面,叫我……叫我公子就行。”

    李长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七公主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之前真诚了一些。

    “陪我走走吧。”

    ---

    两人沿着神威府外的街巷慢慢走着。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慵懒,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相距不远。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侧目看他们一眼,随即又匆匆离开。在这个时代,两个年轻男子一起散步,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七公主走得很慢,目光扫过街边的每一个角落——卖糖葫芦的小贩,修鞋的老头,追逐打闹的孩童,倚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太。她看着这些普通人,看着这些平凡的生活,眼中的光芒微微闪动。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有时候真羡慕他们。”

    李长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们不用担心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用算计每一步该怎么走,不用在每一个人面前戴上面具。”七公主继续道,声音越来越轻,“他们可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们……是自由的。”

    她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而我们,生在那座皇宫里的人,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关进了一个笼子里。那个笼子很大,大到有几千间屋子,有上万个人,但它终究是笼子。我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被人看着,被人记着,被人拿来算计。”

    李长生依旧没有说话。

    七公主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天晚上会一个人在神威府吗?”

    李长生摇了摇头。

    七公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因为我没有朋友。一个都没有。”

    她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那些皇子皇女们,看不起我。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宫女生的野种,不配和他们平起平坐。那些宫女太监们,表面上对我恭恭敬敬,背地里却在嘲笑我,说我娘是个贱婢,说我是个没人要的杂种。那些大臣们,更是不会把我放在眼里。一个不得宠的公主,对他们来说,什么都不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所以我只能一个人。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想事情。有时候,我真想找个人说说话,说说心里话,说说那些憋了很久很久的话。但我找不到。我找了十几年,还是找不到。”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李长生。

    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那明亮中,带着一丝期待,一丝忐忑,还有一丝……脆弱。

    “所以我来找你了。”

    李长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

    “殿下想说什么?”

    七公主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一丝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

    “就想说说话。”她轻声道,“随便说什么都行。”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

    七公主说着,说她的童年,说她的母亲,说那些她从未对人说过的往事。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溪水在缓缓流淌。那些往事里有欢笑,有泪水,有希望,有绝望,有无数次跌倒后的爬起,有无数次爬起后的再次跌倒。

    李长生静静地听着,偶尔点个头,偶尔说个“嗯”,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但他的沉默,却让七公主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那是一种不需要伪装,不需要算计,可以完全放松的感觉。

    走着走着,两人来到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耸的院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午后的阳光从巷口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七公主停下脚步,正要说什么——

    一个声音忽然从巷子另一头传来。

    “哟,这不是七妹吗?”

    那声音很熟悉,带着一贯的倨傲和戏谑。

    七公主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转过身,看向巷子那头。

    三皇子站在巷口,负手而立。他穿着一身华贵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金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倨傲,轻蔑,让人看了就想皱眉。

    他的身边还跟着几个随从,都是锦衣华服的年轻人,一看就是哪家的公子哥。他们站在三皇子身后,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七公主,又打量着李长生,脸上的表情带着明显的嘲讽。

    “还真是你啊。”三皇子缓步走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怎么,不在宫里待着,跑出来和这种下等人厮混?”

    他的目光落在李长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嗤笑一声。

    “哟,这不是那天在神威府门口那个吗?怎么,现在跟着我七妹混了?啧啧,一个神威府的小卒子,也能攀上公主的高枝,真是走了狗屎运。”

    李长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如水。

    七公主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情绪。她转过身,对李长生低声道:“我们走。”

    两人正要离开,三皇子却忽然伸手拦住去路。

    “别急着走啊。”他笑眯眯地看着七公主,“七妹,难得在外面遇到,不多聊几句?”

    七公主停下脚步,看着他。

    “三哥有什么事?”

    三皇子摇了摇头,啧啧两声。

    “没什么事,就是好奇。你一个不得宠的公主,整天往外跑,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是——”他看了看李长生,笑容变得更加暧昧,“还是看上了这个小白脸?”

    他身后的几个随从哄笑起来,笑声在巷子里回荡,刺耳得很。

    七公主的拳头微微握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但她依旧没有发作,只是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

    “三哥说笑了。我只是出来散散心。”

    “散心?”三皇子挑眉,“散心带个神威府的小卒子?七妹,你这品味,可真是越来越差了。”

    他走到李长生面前,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肆无忌惮,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又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小子,你知道她是谁吗?一个宫女生的野种,在宫里连个丫鬟都不如。你跟着她,能有什么前途?”他拍了拍李长生的肩膀,那动作带着明显的轻蔑,“不如来跟我混,我保证比跟着她强一百倍。”

    李长生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三皇子莫名感到一丝不安。但他很快压下了那丝不安——一个神威府的小卒子,能有什么本事?

    他嗤笑一声,收回手。

    “行啦,不逗你们了。”他摆了摆手,转身向巷口走去,“七妹,记住我那天晚上说的话。这皇宫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往上爬的。你一个宫女生的野种,最好老老实实待着,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还有你那个废物娘,替我问候一声。告诉她,当年要不是我母妃心善,她早就被赶出宫了。让她识相点,别整天想些不该想的事。”

    七公主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光芒冷得像是淬过毒的刀。她的拳头握得嘎嘣作响,指甲刺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地上。

    但她没有动。

    三皇子的笑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

    巷子里重新陷入寂静。

    阳光从巷口照进来,将七公主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那道光中,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复杂得无法形容——有愤怒,有屈辱,有绝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颤抖:

    “难道……只能这样了吗?”

    李长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

    “不一定。”

    七公主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却亮得惊人。那光芒穿透了阳光,穿透了距离,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怎么办?”她一字一句问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该怎么办?”

    李长生迎上她的目光,平静如水。

    “你当皇帝就行了。”

    七公主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句话太过震撼,太过惊人,太过……疯狂。当皇帝?她?一个宫女生的野种,一个不得宠的公主,一个在宫里处处受人排挤的废物?

    但李长生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那目光让她相信,他是认真的。

    阳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

    巷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过了很久,七公主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