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里一片死寂。
那些压低的议论声虽已远去,却如同一根根淬了冰的细针,深深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石头的脸涨成猪肝色,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梗着脖子,死死盯着那道竹帘,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喘息。
红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那颤抖不是恐惧,而是被刺痛后的本能反应——她从小在武馆长大,与石头相依为命,听惯了外人的冷言冷语,早已练就一副厚脸皮。可那些话,那些居高临下的、将她和石头、和整个武馆贬得一文不值的轻蔑,还是如同刀子一般剜着她的心。
最让她难受的,是那些话里透出的“真实”。
那个叶清源说得没错。石头的下盘确实虚浮,破山拳确实只练出了形似。她自己的内气确实未到开窍圆满,刀法确实力道不足。那些叶家少年,哪怕只是站在那儿,周身那股被古老韵律滋养过的浑厚气息,就足以碾压他们这些从小镇武馆一步步爬上来的野路子。
可知道归知道,被人当面指出来,还是以那种漫不经心、仿佛在谈论路边的野狗般的语气——这口气,谁能咽得下?
石头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站住!”
他一声暴喝,声如惊雷,震得廊下的风铃都嗡嗡作响。他几个箭步冲出天井,一把掀开那道竹帘,冲到了院门外的青石小径上。
叶清源一行人还没走远,闻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七八个少年站在暮色渐浓的小径上,竹影横斜,将他们笼罩在斑驳的暗影中。为首的叶清源微微蹙眉,脸上那抹公式化的微笑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审视的疏离。
“这位兄台,有何见教?”
石头站在院门口,粗壮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瞪着眼前这群衣着古雅的少年,瞪着一双双或冷漠、或戏谑、或好奇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见教?见什么教?说你们刚才那些话我都听见了?说你们凭什么瞧不起人?说我们虽然来自乡下武馆,但也是堂堂正正练武的?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叶清源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张扬与挑衅:
“有什么见教?不就是听见我们刚才说的话了呗。”
一个少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约莫十五六岁,比叶清源矮了半头,却生得虎背熊腰,浓眉大眼,满脸的桀骜不驯。他穿着一袭墨蓝色的劲装,袖口紧扎,腰间系着一条巴掌宽的皮带,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他斜睨着石头,嘴角扯出一抹戏谑的笑,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比他高出一截的粗壮汉子,目光里没有一丝畏惧,只有猎手打量猎物般的玩味。
“我叫叶凌云,叶氏旁支,学舍里排第七。”他抱臂站在那儿,下巴微扬,“没错,刚才那些话是我说的。我说你下盘虚浮,脚步沉滞,破山拳练得形似神非——怎么,说错了?”
石头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你再说一遍?”
“再说十遍也是一样。”叶凌云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更张扬了,“就你这根基,在我们学舍连入门三年的小童都不如。怎么,不服?不服打一场啊!”
这话一出,周围的叶家少年们顿时哄然。
“凌云哥说得好!”
“对!打一场!让我们见识见识外界武馆的功夫!”
“别光嘴上硬啊,倒是上啊!”
几个少年跟着起哄,眼睛都亮了起来。在这与世隔绝的谷中,日子平淡如水,难得有外来者入住,又难得遇上这么个“不服气”的愣头青,简直是送上门的乐子。
叶清源没有出声制止。他只是静静站在那儿,目光在石头和叶凌云之间来回扫视,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显然,他也想看看,这位“柳先生的高徒”,究竟有几分成色。
石头被这阵起哄架得下不来台。他的脸涨得通红,理智告诉他应该忍,应该等师傅发话,应该……可他从小就不是能忍的性子。在黑水镇时,他护着武馆的破门破院,护着师姐,护着那个颓废的师傅,靠的就是这一腔血勇。如今被人当面指着鼻子骂,被一群少年围着起哄,他那股憋了七日的闷气,加上方才那些话刺出的血口子,终于冲破了一切克制。
“打就打!谁怕谁!”
他猛地甩开膀子,大步流星走向小径旁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那里是几棵老槐树之间的缓坡,地面铺着细碎的青石,虽然不平整,但足够施展。
叶凌云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他扭头看向叶清源,见对方微微颔首,便咧嘴一笑,跟了上去。
周围的叶家少年们纷纷散开,在空地边缘围成一个半圆,兴奋地交头接耳。
红药追出院子,看到这一幕,脸色煞白。她下意识地想去拉石头,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肩膀。回头一看,是莲姨。莲姨对她摇了摇头,低声道:“让他去。憋了这些天,也该让他出出气。”
“可是……”红药急得眼眶都红了。她当然知道石头不是对手。那个叶凌云虽然看起来鲁莽,但周身气息浑厚凝实,脚步轻盈沉稳,分明是已经将根基打熬到极致的开窍境,甚至可能已是半步外景。石头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怎么跟人家比?
“出气是一回事,被打是另一回事。”红药咬着嘴唇,手按在刀柄上,死死盯着空地。
柳白猿依旧靠在廊柱上,半阖着眼,仿佛对这场即将发生的打斗毫不关心。只是那放在膝头的手,手指微微蜷曲,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从不离身的玉佩。
李长生站在梧桐树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上前阻拦,也没有开口说话。他只是看着,目光平静如水,将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个人的动作、甚至每一丝气息的波动,都收入眼底。
——石头要输。这是明摆着的事。
——但输,未必是坏事。
他看向叶轩那间紧闭的房门。从那些少年出现到现在,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过。
空地上,石头和叶凌云已经站定。
两人相距三丈。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儿。
石头深吸一口气,沉腰坐马,双拳收于肋下,摆出破山拳的起手式。这是他从十二岁开始,每天练上千百遍的姿势,早已刻入骨髓。拳势一起,周身筋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脚下碎石微微颤动。
叶凌云看着他的起手式,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他也不摆什么架子,就那么松松垮垮地站着,双手下垂,肩膀甚至还有些塌。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那看似松懈的姿态下,每一块肌肉都处于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来吧。”叶凌云勾了勾手指。
石头不再客气。他暴喝一声,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般冲向叶凌云!碎石在他脚下炸开,三丈距离转瞬即至,右拳带着呼啸的劲风,直轰叶凌云面门!
这一拳,凝聚了他全部的力量与愤怒。拳风过处,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显示出这一拳的分量。
叶凌云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认真。他没有硬接,而是身体微侧,以毫厘之差让过这凶猛的一拳,同时右手如毒蛇出洞,闪电般扣向石头的手腕!
石头一拳落空,重心微失,却不慌乱。他沉肩拧腰,左拳紧随而至,直捣叶凌云肋下!这是破山拳的连招,拳拳相扣,不给对手喘息之机。
叶凌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却也闪过一丝遗憾。赞赏的是这汉子的反应速度和拳法连贯,遗憾的是——
太慢了。
他左脚为轴,身形一旋,不但避开了那掏向肋下的一拳,反而转到了石头侧后方。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同蜻蜓点水般,在石头后腰的命门穴上轻轻一点。
“嘭!”
石头只觉得腰眼一麻,一股酥软的感觉瞬间蔓延至双腿。他踉跄两步,险些扑倒,勉力稳住身形时,后背已惊出一身冷汗。
“这一指,我只用了三分力。”叶凌云不知何时已退到三丈之外,依旧那副松松垮垮的站姿,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要是用全力,你腰间的气海已经废了。”
石头的脸涨得通红。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正因如此,才更加憋屈。
他咬紧牙关,再次扑上!
这一次,他不再单纯追求刚猛,而是将破山拳与松涛掌的卸力之法结合起来,拳脚并用,招式更加多变。然而,叶凌云的身法实在太快,太诡异。他那看似随意的步法,每一步都踩在石头招式用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节点上,让石头的拳脚一次次落在空处,自己却总能出现在石头防守最薄弱的位置,或点或拍,或推或带,每一次接触都让石头更加狼狈。
二十招后,石头已是气喘如牛,汗透重衫。他浑身上下被点中了七八处穴位,虽不致命,却酸麻难忍,动作越来越迟缓。
三十招时,叶凌云终于不再留情。他抓住石头一拳落空、重心前倾的瞬间,身形一闪便到了石头身后,一掌按在他后心,内劲轻吐。
石头只觉一股大力涌来,整个人腾空而起,重重摔在三丈外的碎石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好!”
“凌云哥厉害!”
周围响起一阵喝彩和鼓掌。叶家少年们兴奋地议论着,看向石头的目光充满了胜利者的矜持与轻蔑。
石头趴在地上,浑身剧痛,狼狈不堪。他用力撑起上身,嘴角已渗出血丝,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怒,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无力——他已经拼尽全力,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摸到几下。
叶凌云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不带恶意的陈述:
“我说过的,你在我们学舍,连入门三年的小童都不如。现在信了吗?”
石头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却说不出话来。
红药再也忍不住了。她冲上前去,挡在石头身前,细长的单刀“呛啷”出鞘,刀尖直指叶凌云。
“够了!”
叶凌云看了她一眼,没有动怒,反而露出一个饶有兴趣的表情:“哟,师姐护师弟?行啊,要不你也来试试?我让着你。”
红药气得浑身发抖,握刀的手却稳如磐石。她知道自己也不是对手,但她绝不能看着石头被这样羞辱!
就在她进退两难之际,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人群外响起:
“我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长生不知何时已从梧桐树下走出,穿过人群,来到了空地边缘。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身形清瘦,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与石头那壮硕的身板相比,他甚至显得有些单薄。
叶凌云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几遍,然后嗤笑一声:“你?就是刚才角落里打那套慢腾腾掌法的那个?”
周围响起一阵窃笑。
叶凌云歪着头,一脸玩味:“怎么,你也想试试?练了几年了?筑基圆满了没?开窍了没?”
他的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好奇。就像一个大人在问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你也会跑步吗”。
李长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叶凌云,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你们在做什么?”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让原本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叶轩从暮色中走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
不再是武馆那身粗布短打,而是一袭月白色的深衣,腰系墨玉带,发丝以一根素色发带束起,露出清俊的轮廓。那身衣服剪裁合体,料子虽不张扬,却在暮色中泛着隐隐的柔光,一看便非凡品。他缓步走来,步履从容,周身那种一直压抑着的、若有若无的孤峭气质,在此刻仿佛找到了归处,与这古意盎然的深谷融为一体,竟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浑然天成的气度。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在武馆时的腼腆与乖巧,也没有了那双琥珀色眼眸中时刻警惕的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平静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后的……坦然。
这一刻,站在众人面前的,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刻苦练功的小师弟叶轩,而是——
叶家的子弟。
周围那些叶家少年们看到他,眼神瞬间变了。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亲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的复杂目光。
“轩哥!”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好几个少年都跟着喊了起来。
“轩哥回来了!”
几个年纪小些的少年甚至兴奋地围了上去,眼中满是热切。那种热切,与方才面对石头时的轻蔑截然不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亲近与仰慕。
叶轩——或者说,此刻该称呼他为“叶轩”的少年,对这些热切的问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空地上的叶凌云身上,又扫过浑身狼狈的石头,最后停在李长生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
他的眼神与李长生对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中,有歉意,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