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一声撕心裂肺的“爹——!”在山间回荡,当李长生的手指搭上柳白猿微弱至几乎熄灭的脉息,当绝望与悲恸凝固了竹篱内每一寸空气时,远处观望着的那一片沈家身影,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触动,出现了片刻的骚动与低语。然而,并未有人真正上前。
或许,对于这个曾经让他们骄傲也让他们蒙羞、如今又以一种惨烈方式震惊世人的男人,沈家人的心情太过复杂,复杂到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此刻的生死边缘,不知该以何种身份介入这场已然落幕的、属于柳白猿自己的终章。
时间,在红药压抑的呜咽、莲姨无声的落泪、石头沉重的呼吸以及李长生凝神探查的沉默中,又流逝了片刻。
李长生的眉头紧锁。柳白猿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凶险。心脉处那一点微弱的火种,在“归墟”道韵的侵蚀下,如同暴风雨中的烛火,飘摇欲灭。常规的医药内力,此刻已是杯水车薪。但他那超越此界的灵觉,却捕捉到在那片灰败的“归墟”废墟深处,属于柳白猿自身“星辉”剑意的最后一丝烙印,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在濒死之际,与那寂灭道韵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微妙的僵持。这丝烙印,是柳白猿燃烧生命与法相、斩出“归墟”一剑时,最本源的“我”之意志的残存,也是他魂魄未散的证明。
‘或许……可以一试。’李长生心中决断。他看向莲姨和红药,沉声道:“师傅心脉未绝,尚有一线生机。但需立刻施救,迟恐不及。”
红药猛地抬头,泪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李师兄!求你!救救我爹!”
莲姨也急切地看着李长生,她虽不知李长生有何依仗,但此刻已别无选择。
李长生不再多言,他让红药和莲姨小心将柳白猿扶正,盘膝坐于银杏树下。他自己则盘膝坐在柳白猿对面,双手虚按于柳白猿胸前膻中与背后灵台二穴。他闭上双眼,心神沉入那沉寂已久的太初道种深处。
太初道种,包罗万象,生生不息。虽被此界规则压制,无法直接调动其浩瀚伟力,但其一丝本源气息,却蕴含着最纯粹的“生”之韵律与“包容”之特性。李长生要做的,不是以自身之力去硬撼那灰败道韵(那只会加速柳白猿的崩溃),而是以太初道种的这一丝本源气息为引,小心翼翼地、如同最精密的绣花针般,去“唤醒”和“连接”柳白猿体内那残存的“星辉”烙印。
这过程凶险万分,要求施救者对力量的控制达到入微之境,且自身灵觉必须足够坚韧,能抵抗“归墟”道韵那寂灭意志的侵蚀。稍有不慎,不仅救不了柳白猿,李长生自身也可能受到反噬,神魂受损。
一丝极淡、近乎透明的清辉,自李长生按在柳白猿胸前的手掌间缓缓溢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生命初萌般的柔和韵律,悄无声息地渗入柳白猿干涸破碎的经脉。这清辉所过之处,并未试图修复损伤(那是不可能的),而是如同春雨般,轻柔地拂过那一片片被灰败道韵笼罩的“废墟”,探寻着那深埋其中的、微弱的“星辉”回应。
时间一点点过去。李长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微微发白。红药和莲姨紧张得屏住呼吸,石头和叶轩也紧紧盯着,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忘尘庵内,木鱼声不知何时又轻轻响起,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节奏,仿佛也在为这场与死神的拔河诵念经文。
终于,在李长生清辉气息的持续探入和“呼唤”下,柳白猿体内深处,一点极其黯淡、几乎与灰败道韵融为一体的银白色光点,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那正是他残存的“星辉”烙印!
李长生精神一振,立刻引导着那一丝太初道种的本源清辉,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点星辉,如同为即将熄灭的火星提供最温和的助燃剂,同时又以一种奇特的韵律,尝试“安抚”和“疏导”周围狂暴的灰败道韵,并非对抗,而是引导其那寂灭之力,暂时“绕开”心脉要害区域。
这是一个极其精微的平衡游戏。星辉烙印得到一丝滋养,微弱地明亮了一丝,开始自发地抵抗周围道韵的侵蚀,尤其是在心脉附近,形成了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银白光膜,护住了那最后一点生机火种。而灰败道韵,在太初清辉那“包容”特性的微妙影响下,其侵蚀的锋锐与无序似乎被稍稍“抚平”了些许,破坏的进程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滞缓。
柳白猿那原本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呼吸,忽然又极其轻微地起伏了一下,虽然依旧气若游丝,但那代表着生机的“线”,终究没有彻底断裂!
“有反应了!”莲姨惊喜地低呼一声。
红药捂住嘴,眼泪流得更凶,却是喜极而泣。
李长生缓缓收回了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他看向众人,声音有些沙哑:“暂时稳住了。师傅心脉被护住,那灰败道韵的侵蚀也被延缓。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师傅的伤势太重,法相崩解、经脉尽毁、本源枯竭,非寻常手段可医。这护持之力,最多只能维持数日。必须尽快找到能修复本源、甚至可能化解或融合那‘归墟’道韵的续命之法,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柳白猿现在的状态,如同在悬崖边上被一根细丝吊住,这根细丝(李长生以太初道种气息引动的残存星辉)随时可能崩断。
“无论如何,多谢李师兄!”红药对着李长生就要跪下,被李长生及时扶住。
“先离开这里。”莲姨当机立断,“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寻一处安全僻静之地,再从长计议。”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再次陷入深度昏迷、但气息总算稳定了一丝的柳白猿扶上青布小轿。一行人默默走出竹篱,循着来路下山。
当他们走出那片幽静的竹林,重新踏上略显开阔的下山小径时,却发现山道两旁,不知何时已聚集了不少人。这些人并非之前的沈家族人,他们来自不同的方向,穿着打扮也迥异,显然并非一路。
靠近山道的一侧,站着几位气度不凡的人物。有身着古朴宽袖长袍、头戴高冠、腰间佩玉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带着浓厚的书卷气与久居上位的威仪,身后跟着几名恭敬的随从。这是青州另一望族“林氏”的家老,以诗书传家,与沈家并称。
稍远些,是几位穿着剪裁得体、用料考究但样式明显较新的锦袍或长衫的中年人,有的还戴着西洋式的单片眼镜或手持文明棍,眼神精明,打量着柳白猿的轿子。他们是离京或青州本地新兴商会、实业界的头面人物,嗅觉敏锐,对任何能带来声望或利益的事情都感兴趣。
更外围,还有些穿着各异、气息或沉凝或精悍的武人,有的独自抱臂而立,有的三两成群低声交谈,目光灼灼地盯着轿帘。他们代表了一些地方性武馆、镖局,或者某些游离于主流世家之外的武道势力。
当柳白猿的轿子缓缓行来时,这些人不约而同地围拢上前,但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显示出礼节和顾忌。
那位林氏家老率先上前一步,对着轿帘方向,也是对着护在轿旁的莲姨,拱了拱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老朽青州林氏林文渊,冒昧拦路,还请柳大侠、莲女侠见谅。”
莲姨眉头微蹙,还了一礼:“林老先生有何见教?”
林文渊目光扫过紧闭的轿帘,似乎想穿透那层青布,看到里面人的状况,他叹了口气,语气诚恳道:“止戈台一战,柳大侠风骨气节,惊天一剑,老夫虽未亲临,亦闻之而神往,心生敬佩。柳大侠为我青州儿女(意指沈清荷)仗义出手,更令人感佩。只是如今……听闻柳大侠伤势沉重。我林氏虽不才,家中倒也蓄有些许疗伤圣药,在城南别苑亦有清静院落,景致宜人,最适休养。若柳大侠不弃,可移步暂住,林氏必竭尽全力,延请名医,为柳大侠调理伤势。”
这话说得漂亮,既表达了敬佩与同情,又抛出了橄榄枝,还点明了“青州儿女”这层乡土关系,拉近距离。请柳白猿去做客卿或许未必,但此时雪中送炭,结下善缘,对林氏而言绝对是一笔划算的投资——即便柳白猿武功已废,但他止戈台上的表现和那份与王家结下死仇的“壮烈”,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资本和声望。
林文渊话音刚落,旁边那位戴着单片眼镜的商会代表也笑着开口了,语气更直接些:“柳大侠英名,如雷贯耳。鄙人代表‘兴业商会’,诚邀柳大侠至我会名下温泉山庄静养。山庄内有西洋最新式的医护设备,亦有重金聘请的西洋医师和宫中退下来的老太医,必能为柳大侠提供最好的休养条件。此外,若柳大侠伤愈后有意,我会愿奉柳大侠为首席名誉护法,薪俸供奉,必让大侠满意。”
这显然是看中了柳白猿的名声,想借其“止戈台英雄”的名头为商会增光添彩,甚至可能存了利用他与王家矛盾做些文章的心思。
其他几拨人也纷纷开口,有的许诺提供珍贵药材,有的邀请去自家武馆担任总教习(哪怕只是挂名),有的则表示可以提供绝对安全的庇护之所……言辞或恳切,或热情,或隐含机锋,目的却大同小异:都想将此刻看似穷途末路、实则声望如日中天的柳白猿,与自家势力绑在一起。
然而,面对这些或真挚或功利的邀请,那顶青布小轿内,始终寂静无声。
直到众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气氛有些微妙时,轿帘才被一只苍白瘦削的手,从里面轻轻掀开一角。柳白猿半张脸露在光线中,依旧苍白虚弱,但眼神却平静得如同古井,没有丝毫波澜。
他缓缓扫视了一圈围在道旁的众人,目光在林文渊、商会代表等人脸上略微停留,然后,他用那沙哑而平静的声音,清晰地吐出了几个字:
“诸位……好意心领。”
“柳某……散漫惯了,江湖飘萍,受不得约束。”
“伤势……自有去处调理,不劳……各位费心。”
“请……回吧。”
话语简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拒绝。没有解释,没有客套,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决定。
众人闻言,脸色各异。林文渊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修养极佳,只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那商会代表脸上的笑容则有些僵硬,似乎没料到对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直接,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了起来,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哟,柳大侠真是好大的架子!诸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好心好意来请你,给你台阶下,你倒好,一句‘散漫惯了’就全打发了?还真当自己是当年那个‘剑魔’了?如今不过是个武功尽废的废人罢了,摆什么清高谱!”
说话的是一个站在外围、穿着华服却气质有些轻浮的年轻男子,看打扮像是某个小家族的纨绔子弟,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幸灾乐祸。他的话,瞬间让现场的气氛降至冰点。
红药气得俏脸发白,手按上了刀柄。石头更是怒目圆睁,就要冲上去。莲姨眼神一冷。
轿中的柳白猿,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那刺耳的话语。他只是对抬轿的健妇轻轻说了句:“走。”
轿夫稳稳抬起轿子,继续沿着山道向下走去。莲姨、红药等人冷冷地扫了那出声的纨绔一眼,护卫在轿旁,紧随而去。
留下山道两旁神色复杂的众人。有人摇头叹息,觉得柳白猿不识时务,自绝于人;有人若有所思,觉得此人性情刚烈,不为外物所动,果然非同一般;也有人眼神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