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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6章 交易
    王腾蛟离去后,听竹小筑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沉重的死寂和刺骨的寒意。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却无法驱散众人心头那片浓重的阴霾。柳白猿站在原地,背影挺直如松,却又透着一种孤绝的萧索,仿佛一座即将倾塌的孤峰。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一一扫过院中几张年轻而苍白的脸。红药的眼眶通红,泪水倔强地打着转;石头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嘎吱作响,胸膛剧烈起伏;叶轩抿着嘴唇,眼神复杂难明;李长生则依旧平静,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幽光流转。

    莲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眼中充满了无力与哀恸。

    良久,柳白猿才缓缓开口,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交待后事的温和:

    “都随我来。”

    他转身走向正厅。众人默默跟上。

    正厅内,门窗紧闭,光线略显昏暗。柳白猿在主位坐下,示意几人也坐下。他拿起桌上的粗陶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缓缓摩挲着粗糙的杯壁。

    “今日王腾蛟上门,你们也看到了。”柳白猿开口,声音低沉,“止戈台之约,已是箭在弦上。此战,关乎过往恩怨,关乎清荷身后之名,也关乎……你们所有人的安危。”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而沉重:“王腾蛟此人,阴狠毒辣,言出必践。他既已放出话来,若我败了,你们……他绝不会放过。离京虽大,但在王氏势力之下,你们无处可逃。”

    红药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爹!我们不走!要死一起死!”

    “胡闹!”柳白猿厉声喝止,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语气却更加严厉,“这不是逞血气之勇的时候!我若败亡,你们留下,只是平白送死!你们活着,武馆的香火才未断绝,清荷……才不算真正后继无人!”

    他看向莲姨:“小莲,他们……就拜托你了。十日之后,无论止戈台上结果如何,你都必须立刻带他们离开离京,走得越远越好,隐姓埋名,再也不要回来。”

    莲姨嘴唇颤抖,眼中含泪,用力点了点头。

    柳白猿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石头、叶轩和李长生,语气放缓了些许:“你们三个,都是我的弟子。虽然入门时间长短不一,但既入我门,我便有责任为你们铺路。只是……为师恐怕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趁此机会,我将‘外景’之路的关隘,与你们分说一二,也算……了却一桩心事,留个念想。”

    “武道修行,百日筑基,开窍通脉,乃打根基、养内气。开窍圆满,内气充盈,便可尝试冲击‘半步外景’。”柳白猿开始讲述,声音平缓而清晰,“所谓半步外景,便是内气积累到一定程度,开始能与外界天地灵气产生微弱共鸣,招式威力大增,并能初步将内气外放,形成种种异象,或炽热,或冰寒,或锋锐,视所修功法与个人领悟而定。你们莲姨,如今便处在这个境界的巅峰。”

    莲姨微微点头。

    “而‘外景’,则是半步外景的进一步升华。”柳白猿的眼神变得幽深,“外景者,内景外显,以自身武道意志为核心,引动、驾驭、乃至重塑一片区域的天地灵气,形成相对稳定、带有强烈个人印记的‘场域’或‘异象’。在此场域内,武者实力倍增,举手投足皆可引动外界之力,与半步外景不可同日而语。”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苦涩与向往:“外景之巅,便是将自身武道意志、毕生感悟、与所修功法精髓,彻底熔铸一体,结合所引动的天地规则,最终……凝聚成属于自己的‘法相’!”

    “法相,是外景道路的极致体现,是武者将自身之道烙印于天地间的标志,蕴含着不可思议的威能。王腾蛟的‘玄冥重水法相’,便是其中一种,以阴寒、沉重、腐蚀着称,大成之后,法相显化,可引动江河之力,冰封百丈,威力骇人听闻。”

    石头听得心驰神往,又因师傅的处境而倍感揪心。红药则更加担忧地望着父亲。

    柳白猿自嘲地笑了笑:“为师当年,侥幸踏入外景之境,但蹉跎十余年,心结难解,武道意志蒙尘,至今……仍未能凝聚属于自己的法相。这也是我面对王腾蛟,胜算渺茫的根本原因。”

    厅内一片沉默。无法凝聚法相的外景,与法相大成的外景,实力差距如同天堑。

    “今日告知你们这些,是希望你们知晓前路方向,勤加修炼,莫要懈怠。”柳白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若他日你们中有人能走到这一步,也算……不负我今日之言。”

    他站起身,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决绝:“都散了吧。小莲,带他们去准备。石头,红药,你们……要好生听莲姨的话。李玄,叶轩,你们也……各自珍重。”

    这是明确的逐客令,也是沉重的托孤。

    “师傅!”石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虎目含泪,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弟子……弟子无用!帮不了您!”

    红药也跪了下来,泣不成声。

    柳白猿背过身去,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声音却依旧硬如铁石:“出去。”

    莲姨红着眼眶,强忍着悲痛,拉起石头和红药,又看了看沉默的李长生和叶轩,示意他们离开。

    众人退出正厅,沉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将柳白猿那孤寂的身影隔绝在内。

    院中,夕阳西下,将竹影拉得很长。悲伤与绝望的气氛,如同化不开的浓雾,笼罩着每一个人。石头蹲在墙角,抱着头,发出压抑的呜咽。红药靠在莲姨怀中,默默流泪。莲姨仰头望着天空,眼神空洞。

    李长生独自走回西厢,盘膝坐下,继续他的修炼。只是那丹田内气的运转,似乎比往日更加汹涌澎湃,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锐气。

    叶轩则站在廊下阴影中,望着紧闭的正厅房门,琥珀色的眼眸中光芒闪烁,似乎在激烈地权衡着什么。

    ***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淹没了听竹小筑。万籁俱寂,只有秋虫最后的哀鸣。

    一道几乎融入夜色中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来到正厅门外。是叶轩。他没有敲门,只是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抬手,用指节在门板上,以某种独特的频率,轻轻叩击了三下。

    门内,传来柳白猿略带沙哑的声音:“进来。”

    叶轩推门而入,反手将门掩上。厅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柳白猿并未休息,依旧坐在主位上,手中摩挲着那枚怀表,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向叶轩,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了然。

    “师傅。”叶轩躬身行礼,姿态恭敬,但眼神却不再有白日里的腼腆与躲闪,而是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决断。

    “我知道你会来。”柳白猿放下怀表,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叶轩,“从你晕倒在武馆门外,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的落难少年。你的根骨、你无意间流露出的身法痕迹、你对武学的理解……都绝非寻常。今日王腾蛟来时,你虽紧张,却无多少恐惧,反而在观察、在判断。”

    他顿了顿,缓缓道:“说吧,你是谁?或者说……你代表谁?”

    叶轩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仅有巴掌大小、通体由某种暗沉金属打造、表面铭刻着复杂而古老云纹的扁平方盒。方盒没有锁扣,浑然一体。他将方盒轻轻放在柳白猿面前的桌面上。

    “弟子叶轩,真实身份不便透露,但绝非师傅的敌人。”叶轩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此物,名为‘蕴神匣’。其中封存的,是一缕‘天外星罡本源气’。”

    柳白猿瞳孔骤然收缩!“天外星罡本源气”这七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那是传说中的东西,据说是天地初开时,自天外陨落、蕴含星辰法则与破灭之力的至纯能量,对于修炼某些特定功法、尤其是冲击法相瓶颈的武者而言,乃是无上至宝!可遇而不可求!

    “此物……你从何得来?”柳白猿声音微微发紧,目光死死盯住那个不起眼的金属方盒。他能感觉到,即便有盒子隔绝,也有一丝极其微弱、却本质极高的锋锐与苍茫气息隐隐透出,让他丹田深处沉寂多年的剑气都为之轻轻鸣动!

    “来源请恕弟子不能言明。”叶轩垂下眼帘,“但此物绝对真实。师傅应当能感应到其中气息。以师傅‘裂天剑意’为基,若能引此星罡本源气入体,与自身剑意相融,十日之内,凝聚‘星煞裂天法相’,并非没有可能。”

    柳白猿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对方不仅拿出了传说中的宝物,更一口道破了他当年赖以成名的“裂天剑意”!这绝非巧合!

    他缓缓靠回椅背,目光如电,仿佛要将叶轩从里到外看透:“如此重宝,你舍得拿出来,必有所求。你想要什么?”

    叶轩抬起头,直视柳白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弟子想要师傅身上……那半部《太虚剑典》。”

    “轰!”

    柳白猿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开!他猛地坐直身体,脸上血色尽褪,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锐利杀机!《太虚剑典》!这个名字,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之一!除了早已逝去的清荷,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当年他正是机缘巧合得到了半部残篇,从中参悟出“裂天剑意”,才得以在青年时代突飞猛进,最终踏入外景之境!这也是他最大的底蕴和遗憾——因为没有后半部,他的剑道始终无法圆满,法相更是无从凝聚!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柳白猿的声音因极度震惊而微微颤抖,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外放,厅内温度骤降,空气仿佛凝固,油灯火苗疯狂摇曳!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意锁定了叶轩,只要他回答稍有不对,下一刻便是雷霆一击!

    然而,叶轩在这恐怖的剑意压迫下,虽然脸色微微发白,身形却稳如磐石,眼神依旧沉静。他没有回答柳白猿的质问,只是平静地说道:“弟子如何得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笔交易对师傅而言,是唯一的机会。以半部无法修至圆满、甚至可能成为心魔桎梏的残篇,换取一线凝聚法相、抗衡王腾蛟、守护师姐和武馆的希望。师傅……应该知道如何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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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柳白猿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剑意缓缓收敛。柳白猿脸上的惊骇逐渐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复杂的思索取代。他重新看向桌上那个暗沉的金属方盒,又看向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少年弟子。

    叶轩说得没错。那半部《太虚剑典》虽然珍贵,但他参悟多年,早已到了瓶颈,甚至因为无法获得后续,反而成了心结,阻碍了他更进一步。而眼前的“天外星罡本源气”,却是实实在在的、能让他绝境翻盘的希望!凝聚法相,他便有了与王腾蛟一战的资格!为了清荷,为了红药,为了武馆……他没有其他选择。

    无数的念头在柳白猿心中飞速闪过。叶轩的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个庞大而神秘的势力,其目的恐怕远不止半部剑典残篇那么简单。但此刻,他已无暇深究。止戈台的阴影如同悬顶之剑,时日无多。

    良久,柳白猿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所有的犹豫、挣扎、不甘都吐出去。他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只剩下冰封般的决断。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他缓缓起身,走到内室,片刻后,拿着一卷非丝非帛、颜色暗黄、边缘已有残破、散发着古老气息的皮质卷轴走了出来。卷轴用一根普通的麻绳系着。

    他将这卷皮卷,轻轻放在了那个金属方盒旁边。

    “此乃《太虚剑典》上卷残篇,我所知尽在于此。”柳白猿的声音平静无波,“你的‘蕴神匣’,我要了。”

    叶轩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卷皮轴,感受着上面传来的、与金属方盒中气息隐隐有某种共鸣的古老剑意,确认无误后,将其郑重收纳入怀。

    “多谢师傅成全。”叶轩再次躬身,语气真诚了些许,“弟子预祝师傅,法相早成,旗开得胜。”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悄然退出了正厅,融入外面的夜色之中。

    厅内,柳白猿独自站立。他先是拿起那卷陪伴了他大半生、如今已然交出的皮卷原本所在的位置,指尖划过空空如也的桌面,眼中闪过一抹极深的怅然与追忆。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暗沉的金属方盒上。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伸出右手,掌心轻轻虚按在盒盖之上。

    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仿佛来自九天之外、带着星辰寂灭与初生轮回意境的苍茫气息,透过盒盖,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掌心,沿着手臂经脉,直冲丹田!

    “嗡——!”

    丹田深处,那沉寂多年、蒙尘已久的“裂天剑意”核心,在这一缕外来的、同源却更高层次的气息刺激下,猛然苏醒,发出了一声欢愉而饥渴的颤鸣!

    柳白猿眼中,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锐利精光!

    十日……

    止戈台……

    王腾蛟……

    一切,都将在十日后,见分晓!

    他收起金属方盒,吹熄油灯,整个正厅彻底陷入黑暗。唯有那重新燃起的、炽烈如火的战意与求生意志,在这片黑暗中,无声地沸腾、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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