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像复印机印出来的。
明天早上八点,小周开门放我下楼。
上午在院子里晃悠一个小时,然后会晤。
下午两点,再放一个小时,然后回屋。
胡主任没食言。
每天两小时放风,雷打不动。
一开始我还挺珍惜这两小时,在院子里到处溜达,观察地形,研究高墙,数看护的人数,记他们的换班时间。
后来我发现,观察了也白观察。
墙太高,爬不上去。
铁丝网上有电,虽然白天看不见,但晚上能听见嗡嗡的电流声。
大门是铁的,得刷卡才能开,刷卡的机子在门卫,门卫室里二十四小时都有人。
至于看护的换班时间,他们根本不换班。
三班倒,每班八小时,无缝衔接。
想跑?
没门。
于是我的两小时放风,慢慢就变成了跟王老头他们混在一起,晒太阳,看下棋,听他们吹牛。
认识的人渐渐多了。
院里大概有百八十个病人,分在三栋楼里。
我住的那栋是主楼,关的大多是新人,进来的年头短,还在观察期。
旁边那栋新一点的楼,关的是老人,进来的年头长,表现稳定,待遇也好些,据说房间里有电视。
还有一栋旧楼,就是那排平房后面的三层小破楼,关的是特殊病人。
真正难缠的角色,有暴力倾向的,或者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关进来的。
我没去过那边,但听王老头说过。
“那边啊,晚上能听见鬼哭狼嚎,习惯了就好。”
我们这个院里的人,我大概认了个七七八八
有真疯的。
比如那个蹲在墙角的中年女人,她姓马,外号马寡妇。
她是湘西赶尸一门的传人。
我听司马子说的。
“马家祖传的手艺,赶尸走阴,在湘西那一带很有名。”
孙麻子压低了声音:“后来有一次,他赶的一具尸诈了,把她男人扑死了,她受了刺激,疯是疯了,但一身本事还在。”
我看向那个蹲墙角的女人。
她还在颠,嘴里念念有词。
仔细听,能听出点名堂:“阴人借路,阳人回避……阴人借路,阳人回避……”
孙麻子说:“她每天就这么念,从早念到晚,看护都不敢靠近她,说邪门。有一回新来的看护不信邪,凑近了想拉她起来,结果她突然抬头瞪了他一眼,那看护当场就晕了,醒来之后发三天高烧。”
我心里一凛。
但是一门,确实邪乎。
还有那个对着玻璃哈气画圈的年轻人,实际上他已经四十多岁了。
他姓白,外号白纸扇。
这名号一听就不是普通人,江湖上,纸扇是帮会里管文书的军师。
张老九说起他,直摇头:“这小子是个天才, 十四岁入行,十六岁就成了堂口里的白纸扇,过目不忘,心算比算盘还快。后来堂口被人挑了,他脑子受了伤,就成这样了。”
“怎么进来的?”
“他叔父送进来的。”
张老九说:“其实是保他,他在外面仇家太多,不送进来早死了。”
我看着那个脸特别年轻的中年人。
他还在画圈,画完擦掉,再画,再擦。
但仔细看,他画的不是圆。
是八卦。
一笔一笔。
乾坎艮震巽离坤兑。
画完一个八卦,擦掉,再画一个。
我的手心有点冒汗。
这人,是真疯还是装疯?
还有那个打瞌睡流口水的老头。
他姓褚,外号褚老睡。
没人知道他全名叫什么,但提到褚老睡这三个字,在场几个老家伙都变了脸色。
李瘸子难得开口:“这人,别惹。”
“怎么?”
“他年轻时候是杀手。”
李瘸子说:“专干暗活的。听说杀过一百多号人,从没失手,后来有一次,他杀了不该杀的人,被人找上门,挑了脚筋,废了功夫,才消停了。”
我看向那个睡觉的老头。
他还在睡,呼噜打的震天响。
但李瘸子说,走近三步之内,他准醒。
“他现在虽然废了,但底子在。”
李瘸子说:“有一回有个不长眼的想去逗他,刚伸手,就被他掐着脖子按在地上,等看护跑过来拉开,那人脖子都快断了。”
我心里暗暗记下。
这老头,绝对不能靠近。
除了这些真疯的,大多数人还是正常的。
但正常归正常,没一个是普通人。
比如那个放二踢脚的,他真名叫苗振山,当年是关东军里的侦察兵,后来流落江湖干,的是踩盘子的活。
踩盘子,就是踩点,探路,摸地形。
盗墓的,绑票的,偷盗的,都离不开踩盘子的。
老苗在这一行干了三十年,眼睛毒的很,哪条路能走,哪堵墙能翻,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问他:“您这本事,怎么进来的?”
他嘿嘿一笑:“有一次踩盘子踩到不该踩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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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地方?”
他不说了。
还有下棋的那个干瘦老头,他姓连,外号连城璧。
这名字听着像个读书人,但他干的事儿跟读书不沾边儿,他是销赃的。
江湖上管这叫跑合,专门给各路小偷大盗销赃。
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甚至汽车洋房,只要敢偷,他就敢卖,人脉广,路子野,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他是因为销了一件不该销的东西,被人卖了,折进来了。
孙麻子说起他,直竖大拇指;老连这人,仗义,进来这么多年,从没出卖过一个同行,外面欠他人情的多了去了。
我看见老连,他正跟人下棋,慢悠悠的,落子稳得很。
还有老蔡,一个满脸横肉的人。
这人一看就不是善茬,脸上的疤从眉梢拉到嘴角,说话瓮声瓮气,跟敲钟似的。
他是拆白党出身。
拆白党,就是吃软饭的,专靠骗女人为生。
但老蔡不是那种小白脸,他是拆白党里的武行,专门负责收账,平事儿,砸场子。
张老九说:“别看他长得凶,其实人不坏。”
多看了老蔡几眼。
这院里,有本事的人太多了。
但奇怪的是,没几个人想出去。
我问老王头,这是为什么?
他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外面有什么好的?”
我愣了一下。
那继续说:“外面的人,累死累活,图什么?图钱?图名?图女人?咱们这些人,年轻时候哪个没图过?图到最后,落个什么下场?”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我懂了。
有人外面没了亲人,出去也是孤家寡人。
有人仇家太多,出去活不过三年。
有人在这里待久了,已经习惯了这个节奏。
不用操心,不用担惊受怕。
在哪不是活?
但我跟他们不一样。
我还有人在外面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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