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还未到夏季,但晌午过后的固原州,连风都是干的,日头毒辣的吓人。
此地隶属于陕西平凉府,因地处中原农耕文化和北方游牧文化的交汇处,是丝绸之路东段北道必经之地,自古以来便是西北地区的经济重地、交通枢纽和军事重镇。
成化年间,因河套平原已是被蒙古部落控制,且时常进犯大明边塞,朝廷便着手在固原增设固原卫,并在数年后正式设立了三边总制府,统一节制延绥、宁夏、甘肃三镇的军事防务。
自此,固原便一跃成为陕西乃至于西北地区的军事指挥中枢,最高军事长官即为三边总督,但因三边总督位高权重,陕北又距离中枢数千里之遥,朝廷难以进行有效的管控,故此三边总督并不常设,仅在河套蒙古进犯以及某些特殊时期会临时设立,由朝廷重臣担任。
而现任的三边总督,即为去年由天子亲自提拔的梅之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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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边总督的官厅内,一袭绯袍的梅之焕面沉似水,桌案上散落着陕西各地送来的公文奏本,其中的内容各不相同。
尽管手握三镇兵权,名义上可节制陕西,甘肃,兰州三地巡抚,但梅之焕这位陕北的最高军事长官,其实并不能直接干涉地方政务,这些公文奏本之所以被摆放在他的案牍上,只因各地的地方官不敢善作决断,只能求到他这位三边总督的头上。
来啊,拿着本官的名帖,暂请固原城中的富绅们再出借一批粮食..
半晌,官厅内的沉默被梅之焕沙哑的声音打破,在角落处屏气凝神的随从们如蒙大赦,其中为首的几名蹑手蹑脚的行至案牍,脸上涌现着一丝为难。
因总督府乃是陕北地区的最高军事中枢,连带着他们这些在衙门中任职的也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官阶品秩虽然仅为从七品,但也比其余府衙内的幕僚师爷要的多。
更重要的是,他们这些还能父死子替,不用像其余的士子书生们为了一个的名额争得头破血流,算是毫无争议的铁饭碗。
正因如此,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这固原城中的地头蛇,梅之焕口中的,或多或少与他们有些关系牵连。
总督,还借啊..
光是年关过后,咱们已是借了三回了..
左右对视了一眼之后,年纪最长的都事硬着头皮,小心翼翼的提醒道。
这固原州城虽然比之平凉府城还要富庶,但终究是商贸不兴,城中那几家富商即便小有家财,但也经不住梅之焕这等频繁的啊。
天子已然同意本官的奏请。
三十万两饷银及十万石粮食不日便将运抵固原。
像是猜到了周围这些都事吏员心中所想,梅之焕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将一封今日早些时候刚刚送抵到他手中的奏本交予众人过目。
尽管自己的奏请在第一时间得到了天子的批复,但梅之焕脸上却瞧不出半点释然之色,甚至眼眸深处还藏着一抹掩饰不住的惊忧。
从京师到固原,即便是骑士驿卒快马加鞭的赶路也要七八天。
而他向朝廷奏请的这些粮草辎重却要经历对账、分拨各府等流程,待到银子和粮食真正运到陕北各县,少说也要一个月的时间,若是路上出现些许差错,说不定还要两个月的时间。
而两个月后是什么光景,梅之焕已然不敢往下想。
得嘞!
下官这就去向城中富绅借粮。
当亲眼瞧见奏本上龙飞凤舞的字迹以及象征着天子权威的印玺之后,案牍旁的几名都事瞬间掩去了脸上的迟疑,转而急匆匆的往外窜。
俗话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若有可能,谁也不愿意得罪梅之焕这位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但问题是梅之焕自打就任以来,除了着手整饬各地军务之外,便是想方设法的朝着固原等地的富绅们。
哪怕这些粮食最终都被用于赈济各地食不果腹的灾民,但次数多了,便逐渐没人愿意慷慨解囊了。
好在如今朝廷已是做出了批示,他们待会的时候,倒是能硬气许多了。
望着众人逐渐远去的背影,斜靠在座位上的梅之焕满脸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扭头看向身旁的。
这也是隶属于总督府的属官,,负责收发、管理往来文书,官阶品秩为正七品,总督衙门内最重要的文职属官。
王爷那边是什么情况。
相比较刚刚时的无奈,梅之焕此时的神情更加凝重,呼吸也随之急促了几分。
闻言,已是在总督府任职三十余年的李安同样深吸了一口气,犹犹豫豫的回应道:韩王府前几日刚收了一批租子,底下的长史官说,今年的地租照旧例,一石不减。
砰!
剧烈的碰撞声响起,梅之焕拍案而起,不自觉将目光投向窗外,坚毅的脸庞上满是惊怒。
作为手握三镇军权的封疆大吏,纵然放眼整个朝野,身份比他显赫的朝臣也是屈指可数,但偏偏在平凉府的地界上,还真有一位让他都束手无策的大人物。
韩王朱亶塉。
自洪武朝开始,韩藩一脉便是平凉府的大地主,名下土地多到连韩王府自己都说不清确数,就连陕北那些卫所屯地,有相当一部分挂在韩王名下,底层的军户、佃农,年年给他交租。
按理来说,这本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情,他梅之焕既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去管人家韩王的家务事,但问题是如今陕北是什么年景,各地的佃户们哪里还有余粮交租?
正因如此,各地那些深知事情严重性的地方官员们才将公文奏本递到了他的总督府,希望他能出面与韩王说和一下。
毕竟这受灾严重的平凉府,实在是不堪重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