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自太祖朱元璋于南京建国称帝以来,便一直是大明的心腹大患。
即便近些年建州女真于辽东崛起,甚至于公开建国称汗,但在绝大多数的百姓心目中而言,这建奴不过是偏居一隅的蛮夷土司,纵然能一时逞凶,但也难以威胁到朝廷的统治。
大明朝的敌人,有且只有一个,便是在草原上世代更迭的蒙古鞑子。
太祖北伐、成祖五征漠北、土木堡之变、俺答封贡,两百多年的恩怨纠葛,要在一篇策论里说清楚,考的不仅是笔头功夫,更是对天下大势的理解。
微微眯起眼睛,大明天子朱由校负手而立,将殿中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有人提笔就写,显然胸有成竹;有人咬着笔杆发愣,半天落不下第一个字;更多的人是先沉思片刻,再一笔一画地落笔。
前宋以文抑武的教训历历在目,大明朝的武臣们不能仅仅局限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而是要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拥有不同寻常的战略眼光。
如今大明的虽然有所恢复,但的威胁依旧不容小觑,辽东有死而不僵的建奴,西北有生命力旺盛的蒙古,西南更是有传承了千余年不止的土司。
大明的边患从来不是单一的,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蒙古诸部的态度,不仅直接关系到辽东战局的走向,更会决定大明未来在边镇的防御重心。
能把这层关系想明白的,才有资格脱颖而出,拥有凌驾于寻常武将之上的资格。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人满为患的武英殿中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大殿角落,英国公张维贤伸长了脖子,恨不得把脑袋探到考生的案子上去,其余的勋贵们也是面面相觑,默默交换着眼神,显然天子对于这的重视程度,让他们心中也泛起了不一样的心思。
至于从始至终都表情严肃的文官这边则是安静许多,工部的侍郎虽有时小心翼翼的在毕懋康耳边说几句话,但其余的重臣们则是各自端着茶杯不说话。
倒是兵部尚书王在晋,无视了身后那复杂的眼神,自顾自在殿中游离徘徊,目光在那些考生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偶尔微微点头,不知看到了什么满意的东西。
两个时辰后,随着鸿胪寺卿的一声轻咳,殿中反应各不相同的武举人们同时交卷,一百零七份试卷由兵部的书办统一收齐,呈送御前。
或许是为了凸显的存在感,或许是为了给上些眼药,这个环节没有按照惯例,动用礼部的吏员,而是从头到尾都由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人在操办。
接过试卷之后,朱由校挥手示意殿中重新变得忐忑的考生们去偏殿歇息用膳,而他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于案牍后落座,当众批阅试卷。
这架势和态度,比之文科的丝毫不差。
见状,内阁首辅方从哲和次辅刘一璟的表情愈发难看,就连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东阁大学士董汉儒都难得的变了颜色,默默与身旁的袍泽们交换着眼神。
天子的这番作态,好似是故意演给他们看的。
...
...
夕阳西沉。
摆放在朱由校面前的卷子越来越少,这些经过层层筛选的武举人们倒是无一例外将蒙古鞑子视为朝廷的心腹大患,但提及如何加强控制这些蒙古鞑子,得到的答案却是大同小异。
要么说互市是笼络蒙古人的最佳手段,应该扩大贸易规模;要么说应该效仿隆庆年间的俺答封贡,给察哈尔部的林丹汗也封个什么衔,让他老实待着;再要么就是边墙要修、墩堡要建、戍边兵马要增。
说的都没错,一个字都没错,但也一个字都没用。
这些东西朝堂上的文官说了几十年,虽能短暂起到一些作用,但却依旧难以在根本上杜绝边防的隐患,否则即便当年的李成梁有养寇自重的嫌疑,这建州女真也不会拥有如此气候。
但就在朱由校以为今科的再难像三年前,涌现出像卢象升这等文武双全干臣的时候,一封署名为朱可贞的试卷却让朱由校眼前一亮,以至于不由自主的吧唧了一下嘴。
尽管只是一句下意识的感叹,但随侍在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及坐立不安的阁臣们却纷纷将目光投向案牍后的天子,至于英国公张维贤更是抓耳挠腮,恨不得即刻窜到天子身旁。
蒙古诸部之患,非在强,在于散而能聚。
故朝廷制蒙古,不在强其互市、厚其恩赏,使彼依附,而在断其合流之路,令诸部各守其地,不得相兼并,不得跨境迁徙,以小制小,以弱制弱。
轻轻敲击着身前的桌案,朱由校脸上的愈发深邃,眉眼间甚至还涌动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惊喜之色。
这人的逻辑与当下大明,或者历朝历代对于游牧民族的态度都截然不同。
在他看来,蒙古人经过两百余年的,如今对于朝廷而言,最大的威胁已然不是哪一部有多强,而是察哈尔的林丹汗不断西迁,一直在吞并右翼相对弱小的蒙古部落。
前些时日,更是兴兵科尔沁部,按照林丹汗的这种,今天吃科尔沁,明天就能吃土默特,后天就能一统漠南,到那时候再来跟大明谈,就不是来讨赏的,是来要命的。
所以,大明要防的不是蒙古人现在有多能打,而是要让他们永远打不到一起去,杜绝通过继而苟延残喘的可能。
各守各的地盘,各扛各的难。
这是第一条。
第二条更绝。
蒙古人本就崇尚佛教,尤其当年的顺义王俺答汗为了争夺西藏的控制权,有意扶持,使得黄教在草原上的影响大得惊人;而林丹汗为了加强自身的权威,偏偏另起炉灶,改信红教,导致其即便能够短暂吞并右翼蒙古,但因信仰不同的缘故,也始终难以形成长久的统治。
利用这一点,朝廷或可大肆扶持黄教,让黄教的喇嘛往各部渗;林丹汗那边,让他继续抱着他的红教,继续被其他各部孤立。
信仰不同,比刀兵更难弥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