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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4章 财帛动人心
    混迹于冗杂的人群中,一个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青衫读书人,此刻正紧紧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许是因为常年的营养不良,这读书人的身躯显得有些单薄,修长的指节因为常年握笔而显得有些突出,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一处磨损。

    强忍住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周遭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滤去,他只觉得心烦意乱,低声对身旁的同伴发问,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读圣贤书读出来的困惑与不屑。

    这些红毛鬼,到底图什么?

    读书人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鼎沸的人声淹没。

    千里迢迢,横渡汪洋,跑到我大明来,就为了占一个鸟不拉屎的破岛,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愚不可及!

    谁知道呢。

    其同伴是个面相憨厚的年轻人,闻言摇了摇头,显然对这些不太关心。

    但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这名穿着打扮相对些的年轻人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艳羡,朝着自己的同窗好友说道:不过,我听我表哥说,他表哥的舅舅在福建做生意,那边可跟咱们京师不一样。

    他说,福建沿海的那些大海商,一个个富得流油,出手阔绰得吓人。

    腰缠万贯这个词,说的就是他们。

    闻言,青衫读书人眉心拧得更紧了。

    做生意能赚那么多?

    在他所学的经义里,士农工商,商为末流,不过是逐利之徒,怎能与财富二字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更何况福建那地方距离朝廷中枢数千里之遥,又不像南直隶自古以来便是商贾云集,凭什么当地的商人也能腰缠万贯,富可敌国?

    我跟您说,同伴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在描述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何止是多!

    他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又觉得不够,干脆两只手都张开了比划。

    听说那些大海商的船队,只要能安安稳稳地出海一趟,再安安稳稳地回来,船舱里拉着的,就是最少十万两雪花花的银子!

    十万两!

    这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青衫读书人的心口。

    他捏着书卷的指节微微发白,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脑中飞速盘算起来。

    自己十年寒窗,一朝登科,即便祖坟冒了青烟,官运亨通,能够外放一个七品县令,算上各种各样的,一年的俸禄也不过百两出头而已。

    仅仅出海一次,便能获得最少十万两银子的回报?

    当年那掌权数十年,号称连天子的钱都敢贪的内阁首辅严嵩在倒台时,家产也不过两百万两而已,这已经是其毕生积蓄。

    可现在福建当地的海商们出海一次,便能最少收获十万两白银的回报?

    顷刻间,青衫读书人一种根植于骨子里的世界观,在此刻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所以说啊,这海上的买卖,水深着呢。同伴见他失神,愈发得意,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我听说,这次朝廷这么大动干戈,派兵收复澎湖,把红夷打得屁滚尿流,可能就是为了要开海禁。

    开海禁?

    青衫读书人脱口而出,声音陡然拔高。

    嘘!小声点!

    同伴吓了一跳,紧张地四下张望,见没人注意这边,才松了口气,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这事儿还没个准信呢,都是底下人瞎传的。不过你动脑子想想,朝廷要是不想管海上的事儿,不想从那金山银山里分一杯羹,干嘛费这么大劲把红夷赶走?

    当年的那些倭寇闹腾的不比这些红夷人厉害多了?

    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青衫读书人的脑海中炸响。

    他怔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是啊,朝廷的举动,绝非无的放矢。

    拥挤的人群之中,类似的对话此起彼伏,像是无数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

    那帮红毛鬼,肯定是看上咱们大明的金山银山了,想来抢!瞧着远处倒在血泊中的尸首,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脸上满是兴奋之色,唾沫横飞的挥舞着手臂。

    我看是想占咱们的地盘,跟当年的倭寇一样!闻言,一个忧心忡忡的老者表示了反对。

    都不是!一个看起来像小商贩的人尖着嗓子反驳,你们懂什么!那是海上的财富迷了他们的眼!是钱!

    各种各样的猜测在燥热的空气中交织,碰撞。

    但不管怎么说,有一个词,开始摆脱了它原本在官方文书中的晦涩,变得具体且形象,在京师每一个百姓的口中反复出现。

    海上贸易。

    ...

    ...

    晌午过后,暑气愈发蒸腾。

    京师宣武门以西的一家茶楼里,更是热浪滚滚,人声鼎沸。

    刚刚从回来的说书先生一身半旧的葛布长衫,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手中的惊堂木锃光瓦亮。

    惊堂木清脆的炸响,瞬间压过了满堂的嗡嗡声。

    茶楼里立刻安静下来,只剩下伙计穿梭的脚步声和远处街市的蝉鸣。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目光灼灼地望向高台。

    迎着众人殷切的眼神,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拿腔作调地开了口:诸位看官,今儿个,咱不说那三国,也不讲那水浒,咱就说说,这刚刚伏诛的红毛鬼,为啥非要远渡重洋,跑来占咱大明的澎湖岛!

    话音未落,台下便有那心急难耐的食客高声接话。

    图钱呗!

    对喽!

    说书先生一拍大腿,眼神里满是赞许,仿佛遇到了知音。

    这位客官说到了点子上!就是图钱!可这钱,从哪来?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身子前倾,目光扫过一张张被勾起好奇心的脸,然后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吐出三个字。

    从海上来。

    诸位可知道,咱大明烧出来的瓷器,织出来的丝绸,炒出来的茶叶,在海外,在那些红毛鬼,佛郎机人的地盘上,那叫一个抢手!

    他顿了顿,给足了众人消化信息的时间。

    这么说吧,一匹顶上好的蜀锦,在咱大明京师,卖个十两银子,顶天了!

    可这匹蜀锦,要是装上船,漂洋过海,到了那西洋番邦,转手就能卖二百两!整整二十倍!

    哗!

    饶是知晓眼前的说书先生必定会语出惊人,但台下仍是一片哗然,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整整二十倍的收益?

    这世上还有如此挣钱的买卖?

    在粗重的喘息声中,一个珠光宝气的胖商人手里的茶碗都忘了放下,任由滚烫的茶水洒在手上,兀自不觉。

    真的假的?

    有人难以置信地喊道,那声音都变了调。

    那还能有假?

    说书先生得意地笑了,挺直了腰杆,这叫一本万利,所以说啊,这海上的买卖,才是真正的生财大道!

    那些个福建大海商,一个个富可敌国,就是靠着这个发的家!

    一个角落里,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忍不住高声发问。

    既然这么赚钱,那咱们大明为啥不自己做?让那些福建人偷偷摸摸地干?

    这个问题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说书先生身上。

    这位客官问得好!

    说书先生面色一肃,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惋惜。

    这就得说到我朝的海禁了。

    太祖爷定下的规矩,片板不得下海。这是祖宗家法,谁敢违背?可这规矩一立,断了多少人的财路?那些想发财的,就只能铤而走险,偷偷摸摸地干。朝廷呢,一分钱的好处都捞不着,国库空虚,还得年年花大钱防着他们!

    当年那些倭寇,究竟是从何而来,诸位心中都有一杆秤。

    一番话说得众人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嘉靖年间,东南沿海地区层出不穷,屡禁不绝,这些蒙脸蒙面,全身上下笼罩在黑袍中的们就好似轻车熟路般,轻而易举在各个沿海地区登陆,烧杀劫掠一番之后便扬长而去。

    在当时,便有人曾质疑过这些的身份。

    那现在呢?

    很快,又有人急切地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期盼。

    现在嘛..

    说书先生拖长了语调,脸上露出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

    听说,朝廷要变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仿佛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茶楼,台下也瞬间炸开了锅。

    茶杯顿在桌上的闷响,算盘珠子在心中拨动的脆鸣,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混杂在一起,让整个空间都震动起来。

    真的假的?

    朝廷要开海禁了?

    老天爷!那咱们是不是也能出海做生意了?

    无数双眼睛里燃起了灼热的火焰,那火焰的名字,叫做欲望。

    说书先生没有再回答任何问题。

    他功成身退,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神平静地看着台下这锅滚沸的开水。

    议论声越来越大。

    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作响;有人眉头紧锁,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盘算;更有甚者,已经开始悄悄和身边的同伴交头接耳,盘算起自己手里的那点本钱,能不能抓住机会,搭上这趟通往海上财富的快车。

    某些本已经牢牢固定的,在这个沾染着一丝血气的午后,悄然发生了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