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025章 寡人之疾?
    正午的日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文渊阁前的白玉栏杆被照得泛着温润的光。

    巍峨的皇城中,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手里紧紧攥着一封边角已经微微汗湿的军报,几乎是奔跑着穿过长长的宫道。

    许是心情过于激动,这位日渐阴沉的老太监脚步踉跄,平日训练有素的宫廷仪态荡然无存,绯红色的袍角翻飞着,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引得宫道两侧的宫娥内侍们侧目不已。

    天佑大明!

    辽镇大捷!

    胸口不断起伏的同时,王安口中仍喃喃,沙哑的声音虽低,却掩不住其中的颤抖。

    此战不仅是今上登基以来对建奴的最大胜利,更是自成化犁廷之后,大明再一次兵临建州女真的腹地,意义十分深远。

    待到经过乾清宫转角时,神情激动的王安险些与迎面而来的一行人撞个满怀。

    下意识抬头观瞧,被诸多内侍簇拥在中间的中宫皇后掌印赫然映入其眼帘,皇后娘娘的怀中还抱着一个在襁褓中熟睡的婴孩。

    奴婢王安,叩见皇后娘娘。

    娘娘万福金安。

    司礼监掌印虽然在民间一向有之称,但深受朱由校信任的王安此刻仍是报不犹豫的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瞬间便肉眼可见的红肿起来:奴婢叩见皇长子殿下..

    奴婢罪该万死,冲撞娘娘和皇长子殿下..

    虽然这紫禁城的所有宫娥内侍都知晓,皇后娘娘为天子诞下的嫡长子朱慈燃必然是未来的太子殿下,大明的储君,日后更是为成为大明之主,但因尚未举行正式的册封典礼,宫人们在提及朱慈燃的时候,只能称呼皇长子殿下。

    见有人险些冲撞了皇后娘娘和皇长子殿下,簇拥在皇后张嫣身后的宫娥内侍们均是面露怒色,刚欲出声训斥,便发现眼前磕头如捣蒜的竟是天子身旁的心腹大伴,脸上的神情顿时复杂起来。

    莫说是他们,放眼这整个大明,又有几人敢公然训斥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

    王大伴言重了,快快免礼。

    如往常一样,与天子朱由校成婚数年的中宫皇后张嫣依然保持着她的温和,盈盈秋水的眸子不自觉打量着眼前狼狈不已的司礼监掌印太监

    这位平日里稳重老成,备受她丈夫信任的,此刻满面潮红,额上汗珠密布,眼中却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喜色。

    王公公如此匆忙,可是有要事禀报皇上?张嫣的眼中同样泛起了一抹惊喜和期待。

    她和朱由校同床共枕多年,对于自己丈夫心中的一清二楚。

    王安不敢抬头,只是哆哆嗦嗦的回禀道:回娘娘,辽东八百里加急,辽镇大捷!奴婢...奴婢一时情急,这才...

    虽说太祖朱元璋留有祖训后宫不得干政,但除了当年那位性情乖张的道君皇帝之外,又有几位大明天子能对后宫的娘娘们薄情冷血?

    跟皇后娘娘稍稍透露些国家大事算不得什么,更何况是这等足以举国欢庆的喜讯。

    原来如此,闻言,张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微微上扬,心情轻松了许多:快去吧,莫让皇上等急了。

    谢娘娘恩典!王安又重重磕了两个头,规规矩矩的目送着皇后张嫣在众人的簇拥下逐渐远去之后,方才于湿冷的地砖上起身,朝着近在咫尺的乾清宫大步迈去。

    ...

    ...

    乾清宫内,檀香袅袅。

    大明天子朱由校正俯身于御案前,专注的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本,右侧还额外摆放着一张桌案,上面铺设着辽东的舆图,方便朱由校查阅辽东的情况。

    皇爷,皇爷,随着凌乱的脚步声,气喘吁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有些粗暴的推开了暖阁的木门,连平日他最为在乎的通报礼仪都忘在脑后。

    大伴?!因为突然被人打断沉思,朱由校的眉眼间起初泛起一丝不满,但当他瞧见说话之人乃是自己最为信任依仗的王安,且其脸上充斥着激动之色的时候,朱由校的呼吸也不免沉重起来。

    奴婢为陛下贺喜!

    奴婢为大明贺喜。王安扑到御案前,双手呈上那份已经有些皱褶的军报,声音激动得变了调,辽镇大捷!满桂将军率兵长驱直入,直捣赫图阿拉!

    哗!

    身材日渐高大的朱由校猛地站起身,手中朱笔一声落在案上,溅起了点点黑墨。

    顾不上思考,年轻的天子迅速夺过王安递过来的军报,目光如炬地扫过上面的文字。

    满将军于赫图阿拉城外当众斩杀建奴,阵斩五大臣之一的何和礼,斩杀正红旗鞑子上百...落针可闻的乾清宫暖阁内,王安在一旁语无伦次地补充着,枯瘦的身躯激动的不断颤抖,陛下,这是自老奴酋起兵以来,我大明首次攻至建州腹地啊!

    虽然满桂此役在赫图阿拉城外取得的战果不算特别煊赫,但此战的意义根本无法用数百名鞑子的性命来衡量。

    呼。

    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浊气,朱由校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军报上赫图阿拉四个大字,清澈的眸子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赫图阿拉,这座兴建于深山老林之间,被无数女真人视为龙兴之都的城池;这座见证了努尔哈赤崛起,也见证了大明耻辱的城池,如今终于被明军兵临城下。

    好,好,好!朱由校连说三个字,颤抖的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双眸猛然投向辽东,仿佛能够瞧清楚千里之外的战线:传朕旨意,即刻晋满桂为辽东总兵。

    其余有功将士们,一律封赏。

    自打穿越以来,距离京师千里之遥的辽东战事一直是他压在他心头上最大的那颗巨石。

    他可以通过运筹帷幄整饬日渐衰落的京营,也能通过调兵遣将解决在萌芽中的奢安之乱,还可平息满脑子都想着浑水摸鱼的白莲教叛乱,唯独辽东的辽镇建奴就像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虽不断展露颓势,但一直苟延残喘,前不久那老酋努尔哈赤更是借道蒙古,领兵突破了蓟镇防线,一度逼近京师。

    顿了顿心神之后,老太监王安脸上露出一抹有些复杂的神情,压低声音道:启禀皇爷,辽镇还有喜讯传回,老太监迟疑片刻,似乎在斟酌措,祖大寿将军...攻破了萨尔浒城,现已正式将其收复。

    萨尔浒?朱由校瞳孔猛然收缩,刚刚平复下来的心情再度激动起来。

    自万历末年以来,这个听上去有些拗口的名字,便像是一根布满了倒刺的匕首,深深扎在每一位大明子民的心底。

    遥想昔年的萨尔浒之战,大明自九边重镇抽调的十数万精锐近乎于全军覆没,从此辽东局势便急转直下。

    这是一场值得所有人铭记的。

    奴婢为陛下贺喜。

    祖将军神武,王安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而且...祖将军在城中俘虏了女真四贝勒皇太极的福晋,哲哲。

    此话一出,偌大的乾清宫暖阁内忽然安静下来。

    角落处佛龛内的檀香仍袅袅上升,窗外笼罩在阳光下的尘埃缓缓浮动,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朱由校缓缓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脸上浮现了一抹深思之色。

    哲哲,这个名字在他心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此人在原本历史的名声虽不如她的侄女那般大名鼎鼎,但依旧会成为皇太极的中宫皇后,更是蒙古科尔沁部与建州女真联姻的关键人物。

    而在如今这个时空,她却成了大明的俘虏。

    此人身在何处?不知过了多久,朱由校的声音终是在暖阁内响起。

    正押解来京的路上。与朱由校朝夕相处多年的老太监王安观察着天子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辽东经略熊廷弼在奏报中回禀,此女身份特殊,未敢擅动。

    祖大寿虽斩获奇功,但辽东的最高行政长官依旧是代天巡狩的熊廷弼。

    闻听此话,朱由校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默默斜靠在身后的龙椅上,双眼微微眯起,内心深处涌起一种奇怪的情绪,其中夹杂着胜利者的优越感,又有一种将历史重要人物掌握在手中的奇异满足,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好奇。

    皇爷,见朱由校迟迟不发一语,熟知其脾气秉性的老太监王安不由得试探着着回禀道,此女虽为蛮夷,但毕竟是女真贝勒之妻,身份特殊。

    不若由锦衣卫派遣专人看管。

    经过天子近两年的整饬,作为天子亲军的锦衣卫已重现昔年的几分荣光,将女真福晋哲哲押送至锦衣卫看管,可直接切断外朝的窥伺。

    另外,他的这番举动背后还藏着一丝深意。

    据他所知,幼年丧母的天子似乎与当年的魏武帝曹操一样,拥有着特殊的寡人之疾。

    朱由校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丝炽热的光芒:先押入西苑豹房,派可靠的人看管。

    西苑豹房,虽时常被民间百姓误以为是当年的那位武宗皇帝用于寻欢取乐的秦楼楚馆,但实际上却是其发号施令的中枢所在,后逐渐成为腾骧四卫的驻地。

    奴婢明白。,闻听朱由校的安排,王安心中先是一紧,而后便忙不迭的躬身应道,心中开始盘算起安排何人负责看守这位特殊的女真俘虏。

    祖大寿擒获建奴四贝勒皇太极的福晋,此举在某种意义上倒是与当年生擒北元王妃的凉国公蓝玉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不同的是,这位出生于辽东将门的祖大寿,比当年的凉国公蓝玉要聪明许多,没敢生出半点不该有的心思。

    在简单的沉思之后,朱由校又重新拿起那封被他甩在桌案上的军报,目光停留在阵斩何和礼几个字上,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何和礼,此人不仅是努尔哈赤亲手册封的顾命大臣之一,建州女真的开国元勋,更是女真大贝勒代善的铁杆盟友,几个儿子均是迎娶了代善的女儿。

    此人伏诛,必会进一步动摇女真国内的局势。

    辽东诸将,皆要论功行赏。深吸了一口气,朱由校逐渐恢复了一国之君的沉稳,目光中涌动着欣慰的光彩,着内阁拟旨,辽镇此次参战将士,皆加俸三月。阵亡者,抚恤加倍。

    虽然国库的存银已是所剩不多,但他却绝不会短缺前线战士应有的待遇。

    皇爷英明,沉闷的点了点头,老太监王安眼眸深处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无奈。

    作为朱由校的贴身大伴,他自是清楚眼下的国库究竟有多么,也知晓近些时日以来,户部尚书毕自严时常进宫朝天子。

    若是没有意外的话,天子这一次嘉奖辽镇将士所需的钱粮,又需要由垫付了。

    没有理会在心中默默的司礼监掌印,无心继续处理政事的大明天子索性自案牍后起身,径自走到半开的窗柩旁,目光飘向北方。

    初夏交接的天空湛蓝如洗,几缕白云悠悠飘过,让他本就愉悦的心情更加轻松了几分。

    大伴,半晌,年轻天子忽然开口,你说,那些蒙古鞑子会一直助纣为虐吗?

    大明与蒙古厮杀对峙了两百余年的时间,好不容易因为隆庆和议修缮了关系,却又因为建州女真的横空出世而破坏。

    更要紧的是,现任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同样是一名野心勃勃的枭雄。

    这位满脑子都想着重塑蒙古帝国荣光的林丹汗若不是碰上了皇太极,必会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

    如今建州女真露出颓势,只怕从旁虎视眈眈多时的林丹汗也快要露出爪牙了。

    涉及军国大事,王安不敢胡言乱语,只能小心斟酌着言辞:奴婢愚钝,但奴婢觉得这些鞑子们从始至终都不曾诚心实意归顺我大明。

    毕竟天子您说过,这大明各地的土司,以及草原上的蒙古鞑子,均是畏威而不怀德。

    畏威而不怀德。

    朱由校轻轻点头,没有在说话,只是心情愈发复杂。

    他不是后世那些不思进取的满清统治者,他的目光也不可能局限在这大明现有的两京十三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