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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南有嘉木
    丽水学府。

    这一日天晴得很好。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学府的青瓦白墙上,落在院中那几株光秃秃的槐树上,落在廊下捧着竹简的学子们身上。可那光没有什么暖意,只是淡淡地照着,像是隔着一层纱。远处山峦上的雾气还没有散尽,白茫茫的,把天际线模糊成一片混沌。偶尔有几声鸟叫从竹林深处传来,短促而清亮,又很快消失在风里。

    李怡萱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躺在榻上望着窗纸里透进来的灰白的光,听了一会儿外头的风声。竹叶沙沙地响着,像是有人在低语。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褥里,被褥上有皂角的气味,干干净净的,让她想起清韵小筑。想起青莲每日清晨蹲在溪边洗衣裳的背影,想起心然姐姐站在灶前热粥时那不急不慢的动作,想起哥哥坐在案前看竹简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她躺了很久,直到那灰白的光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才起身梳洗。她换了一身新裁的衣裙——淡青色,交领右衽,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丝带,衬得整个人清清爽爽。这身衣裙是她自己选的料子,自己裁的,花了好几个晚上。她站在铜镜前,把头发梳了又梳,把衣襟整了又整,把腰间的丝带系了又系,直到镜中那个人看起来无可挑剔,才转身出了门。可她出门的时候,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她想起哥哥——他从来不会注意她穿了什么。他看她的时候,看的不是衣裳,不是头发,不是那些表面的东西。他看的是她的眼睛。他总是能从那眼睛里看出她藏着的所有东西。

    今日是学府的雅集。说是雅集,其实是每月一次的聚会,学子们或抚琴,或吟诗,或论经,先生们坐在上首品评。这种雅集在学府里很常见,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的雅集,是由她和夏绪洋一起操持的。半个月前张臶把这件事交给他们的时候,她心里又喜又慌。喜的是可以和他一起做事,慌的是怕被人看出什么。

    她走出院门的时候,夏绪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今日穿了一身新裁的儒衫,月白色的,衬得他整个人格外清秀。那儒衫的领口绣着淡淡的云纹,袖口收得恰到好处,露出他骨节分明的手腕。他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站在晨光里,嘴角微微翘着,像是随时都在笑。那笑容很干净,很温和,像是这十一月的阳光——淡淡的,却让人心里发暖。看见她出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很短,短得像是一闪而过的流星,可她看见了。

    “来了?”他问。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慵懒的从容。

    李怡萱点了点头,低下头,不去看他。她的心跳得有些快,快得让她觉得他会听见。

    夏绪洋也不在意,只是侧过身,让她走在前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条熟悉的青石小径,向学府的正堂走去。小径两旁的竹林很密,晨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她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两道影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欢喜。那欢喜很轻,很薄,像是一片羽毛,飘飘荡荡的,落不到实处。

    到了正堂,已经有几个学子在布置了。有人搬案几,有人摆笔墨,有人在墙上挂字画。正堂很大,能容纳百余人,平日里是先生们讲经的地方。今日为了雅集,案几重新摆过了,两列排开,中间留出一条宽宽的过道。上首摆着几张矮榻,铺着厚厚的茵席,是给先生们坐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学子里写得好的,裱好了挂在那里,供人品评。

    夏绪洋走过去,指挥着他们摆放,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他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倾听什么,又像是在思考什么。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李怡萱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月白色的儒衫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看着他微微侧头的姿态,看着他敲击案几的手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是去年秋天,她刚到学府不久。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阳光淡淡的,风凉凉的。她走进课堂,怯生生地找了个角落坐下,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她听见有人念诗,声音很好听,像是溪水,像是风。她抬起头,看见他坐在第一排,手里捧着竹简,正摇头晃脑地念着什么。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眉峰如墨,嘴角微微翘着。念到得意处,他会微微眯起眼睛,像是沉浸在什么极美好的事物里。然后他转过头来,看见她,对她笑了一下。那一笑,她什么都忘了。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里,忘了这世上还有别人。她只记得他的笑,记得他眼睛里的光,记得他嘴角的弧度。那笑像是一块石头,投进她心里那片平静的湖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再也停不下来。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知道。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知道哥哥知道了会难过,知道心然姐姐知道了会失望。可她控制不了。每次看见他,心跳就会加快,脸就会发烫,手就会发抖。每次和他在一起,就觉得这世上所有的烦恼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他,只剩下她,只剩下那片刻的、让人眩晕的欢喜。那种感觉像是一种病,她明知道自己病了,却不想治。她甚至害怕治好。因为治好了,就没有那种欢喜了。没有那种心跳,没有那种发烫,没有那种让人眩晕的、像是踩在云上的感觉。

    “想什么呢?”夏绪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低声问。

    李怡萱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虚,像是一个被抓住把柄的孩子。

    夏绪洋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一片落叶。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极平常的事。他的手指从她的肩头滑过,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衣料上轻轻擦过,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温度。可李怡萱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她低下头,不敢看他。她怕他看见自己的脸,看见那上面藏不住的红。

    雅集在巳时开始。

    学府的正堂里坐满了人。学子们分坐两列,先生们坐在上首。郭蕴今日没有来,说是身子不适,由张臶主持。张臶坐在主位上,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堆叠,可那双眼睛却很亮,像是能看透一切。他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那目光很平和,可被他扫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李怡萱坐在女学子那一列,低着头,望着面前的案几。案上摆着一架琴,是学府借给她的,桐木的,音色很好。她今日要弹一曲《南有嘉木》,练了很久了。从半个月前接到这个任务开始,她每天下了课都要练上一个时辰,手指磨出了茧,指尖起了泡。可她不在乎。她只想弹好。不是为了先生们的夸奖,不是为了同窗们的掌声,是为了他。她想让他看见她最好的一面。想让他知道,她不是那个只会躲在角落里怯生生看人的女孩。她也可以站在众人面前,从容地弹完一曲,然后抬起头,对他笑一下。

    夏绪洋坐在男学子那一列,就在她对面。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像这十一月的阳光。她不敢抬头看他,可她不用看也知道他在看她。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他的眼睛和她的心。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心就会跳一下。一下一下的,很规律,像是在数着什么。

    张臶说了几句话,大意是勉励学子们勤学不辍之类。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中。他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心不放,则学不进。你们在学府里读书,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是为了让自己的心有一个安放的地方。”

    李怡萱听着这话,心里忽然疼了一下。她的心,安放在哪里呢?在哥哥那里?在夏绪洋那里?还是悬在半空中,哪里都落不下去?

    雅集开始。学子们依次上前,或抚琴或论经。第一个上去的是一个高年级的学子,弹了一曲《高山流水》,指法娴熟,气势恢宏。张臶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夸奖的话。第二个上去的是一个女学子,吟了一首自己写的诗,写的是秋天的景色,辞藻华丽,却少了几分真情。张臶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

    李怡萱坐在那里,听着那些琴声、诗声、论辩声,心里却想着别的事。她想着哥哥。想着他今日在做什么,想着左丰有没有为难他,想着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她想起昨晚蹲在他身边,把脸埋进他掌心里的感觉。他的手很凉,可那凉意让她心安。她想起他说的那个字——“会。”一个字,很简单,很简单。可她听得出那分量。那是一个承诺,一个他永远不会违背的承诺。可她呢?她给了他什么?她什么都没有给。她只是心安理得地接受着他的好,接受着他的关心,接受着他的保护,然后转过身去,投向另一个人的怀抱。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恶心。不是那种身体上的恶心,是心里面的恶心。像是有什么东西烂掉了,从里面开始烂,烂得她喘不过气来。可她停不下来。从遇见夏绪洋的那一天起,就停不下来。

    “李姑娘。”张臶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该你了。”

    李怡萱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看着她。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三月的桃花。她慌忙站起身,膝盖撞到了案几,案上的琴晃了晃,差点掉下去。她伸手扶住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感觉到夏绪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像是在说:没事的,你可以的。她不敢看他。她怕一看他,就什么都忘了。

    她走到堂中,在那架琴前坐下。琴是桐木的,很轻,很薄,琴面上刻着细细的纹路,是梅花的样子。她把手指放在弦上,弦很凉,凉得她指尖一颤。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不去看任何人。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得像是在追赶什么。她只听见窗外的风声,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她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是在害怕惊着什么。

    她开始弹。

    《南有嘉木》。

    这首诗是孙原写的:

    金乌东出兮驻扶桑

    玉宫蟾桂兮着西降

    南有嘉木兮别枝长

    北望苍梧兮连辰光

    凤栖枝兮长鸣祥

    帝子临兮招其凰

    抚瑶琴兮风何扬

    和律吕兮调其阳

    灼灼星宇敞兮历历数未央

    依依惜别怅兮湖山不易样

    萱草盈盈兮又北向

    渺渺烟霞兮念故乡

    南有嘉木兮别枝长

    北望苍梧兮连辰光

    修学业兮敛锋芒

    识五声兮辨清商

    悦川海兮以咏唱

    窥浮华兮守孤芳

    南方有嘉木兮眉间与心上

    南明犹在望兮松竹一缕香

    这支曲子她练了很久,每一个指法都烂熟于心。可此刻,她的手指却有些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别的什么。她闭上眼睛,不去想那些事,只想那曲子。想那梅花,在寒冬里开放,一朵一朵,小小的,白白的,像是雪,又不是雪。雪会化,梅花不会。它在枝头开着,开着,开到最后一片花瓣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雪里,落在泥里,可它还是香的。它不会因为落了就不香了。

    琴声从她指尖流出来,很清,很淡,像是在说些什么。她想起小时候在汝南,跟着阿翁在乡间奔走。那年大旱,赤地千里,到处是饿死的人。她和阿翁一路讨饭,走到颍川,在一个叫许昌的地方,遇见了一个人。那个人穿着干净的儒衫,站在路边,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正摇头晃脑地念着什么。她不懂他念的是什么,只是觉得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是溪水,像是风,像是这世上最好听的东西。他看见她,走过来,给了她一块干饼。那干饼很硬,咬都咬不动,可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后来阿翁带着她继续走,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卷竹简,望着她们走远。那一眼,她记了很久。

    琴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像是在追问什么。她又想起哥哥。想起他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那永远挺直的脊背。想起他说“怡萱是我妹妹”时眼睛里的光,那光很柔,很暖,像是冬日里的炉火,不烈,却让人离不开。想起他说“会”时那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她看见了。那光,那笑,都让她心里发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琴声渐渐低了下去,像是累了,像是倦了,像是在说什么说不完的话,最后消失在一片寂静里。那寂静很重,重得像是要把人压垮。过了很久,堂上才响起掌声。张臶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夸奖的话。他说:“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他说得很认真,不像是在客气。可李怡萱听不进去。她只是站起身,低着头,走回自己的座位。

    她走过夏绪洋身边的时候,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那触碰很短,短得像是一闪而过的光。他的指尖有些凉,却让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不敢看他,加快脚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低着头,望着面前的案几。她的手还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的触碰。那触碰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在她心上烙了一下,疼得她直想哭。

    雅集结束后,学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来跟她说话,夸她弹得好,她笑着应了,心里却空空的。有人问她什么时候学的琴,她说是到了学府之后才学的,那人便感叹她进步神速,她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收拾好琴,正要离开,夏绪洋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弹得真好。”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软软的。

    李怡萱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夏绪洋看了看四周,见没有人注意,便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极平常的事。他的手指从她的眉梢滑到耳际,指腹在她眉骨上轻轻擦过,又顺着耳际滑到脖颈,指腹在她耳后的皮肤上停了一瞬。他的指腹有些粗糙,带着薄茧,那触感让她心里一颤。他的指尖在她耳后那块细嫩的皮肤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很慢,像是在抚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从耳后蔓延开来,顺着脖颈一路往下,烧得她浑身发烫。

    “你头发乱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笑意很轻,像是羽毛,在她心上挠了一下。

    李怡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可她看见了。看见他眼睛里的光,那光很亮,很柔,像是在看什么极美好的东西。看见他嘴角的笑,那笑很淡,却让人心里发暖。看见他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慌乱。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像是一块冰,被什么东西慢慢融化。她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声音都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夏公子。”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夏绪洋收回手,转过身去。那动作很自然,像是排练过无数遍。李怡萱也抬起头,看见一个中年儒生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正看着他们。那是学府的先生,姓周,教《礼》。周先生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一双三角眼总是半眯着,像是永远在打量什么。他在学府里教了十几年的《礼》,规矩最大,也最看不惯那些不守规矩的学生。

    “周先生。”夏绪洋拱手为礼,动作行云流水,腰弯得恰到好处,手抬得恰到好处,连目光的交汇都恰到好处。

    周先生点了点头,看了李怡萱一眼,又看了夏绪洋一眼,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很平静,可李怡萱在那目光里,看到了什么——不是愤怒,不是不悦,而是一种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可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踩在李怡萱心上。

    李怡萱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安。那不安很轻,轻得像是一根羽毛,可她感觉到了。那羽毛在她心上挠了一下,挠得她心里发毛。她想起周先生看她的那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警告,可就是让人觉得不舒服。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你知道它在那里,却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扑过来。

    夏绪洋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没事的。”

    他的声音很温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暖得让她忘了所有的不安。那温暖从他的手心传到她的手心,从她的手心传到她的心里,把她心里那根羽毛压了下去。她就那样让他握着,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望着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门外的天很灰,很暗,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可她不在乎。她只在乎他的手,他的温度,他的气息。

    “晚上,”夏绪洋低声说,“我去找你。”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请求,不是询问,而是一种笃定。好像他知道她会答应,好像他知道她不会拒绝。李怡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点头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可她点了。

    夏绪洋松开手,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廊下。李怡萱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她的手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那温度一点一点地散去,像是一盏灯,慢慢灭了。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望着那只被他握过的手。那手上什么都没有,可她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黏黏的,甩不掉。

    窗外,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那张有些发红的脸上。她眯起眼睛,望着那光,忽然想起哥哥。想起他昨日说“会”的时候,那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像是一根针,轻轻地、轻轻地,扎在她心上。那根针很小,小得看不见,可它扎在那里,一直在那里,每一次心跳都会碰到它,每一次碰到都会疼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知道,她停不下来。从遇见夏绪洋的那一天起,就停不下来。

    傍晚,李怡萱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门板很凉,那凉意透过衣裳渗进来,渗进她的皮肤里,渗进她的骨头里。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的脸很烫,烫得像是着了火。她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那热度烫得她手指一缩。她想起他方才的手指,想起他指尖在她耳后摩挲的感觉,想起他掌心的温度,想起他低低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她耳边,反反复复的,挥之不去。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只知道,她想见他。想见他想得要命。那种想见不是脑子里的想见,是身体里的想见。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血液里涌上来的、从每一个毛孔里钻出来的想见。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候,她心里是安静的,踏实的,像是船靠了岸。可和夏绪洋在一起的时候,她心里是乱的,是慌的,是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一眼,腿就软了。可她还是想站在那里。她甚至想跳下去。她不知道跳下去会怎么样,可她就是想试试。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坐在窗前,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等着。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远,像是在说些什么。她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慢。她数着那敲击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下的时候,她停下来,又从头开始数。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她就是在等。等那敲门声响起,等他的脚步声,等他的声音。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她已经在窗前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她的手指敲了一千多下,窗棂上留下了浅浅的指痕。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一下很重,重得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所有的紧张都吸进去,可吸进去之后,紧张还在,还在她心里翻涌着,像是一锅烧开的水。她打开门。

    夏绪洋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比白日里更加清秀。他的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竹编的,很精致,上面刻着几枝梅花。看见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可那确实是笑。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得意,不是满足,而是一种笃定。好像他知道她会开门,好像他知道她会等他,好像他知道她一直在等他。

    “给你带了吃的。”他说。

    李怡萱侧身让他进来。她侧身的时候,肩膀碰到门框,疼了一下,可她没有出声。夏绪洋走进屋里,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来。食盒里是几样小菜,还有一壶酒。小菜有腌制的萝卜、酱过的豆干、几片卤肉、一碟花生米。酒是学府里自酿的米酒,不烈,有些甜。他一样一样地摆出来,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里。他把萝卜放在左边,豆干放在右边,卤肉放在中间,花生米放在卤肉旁边。摆好了,他又把酒壶放在案角,两只酒杯并排放在酒壶前面。

    李怡萱站在一旁,看着他摆,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哥哥。想起他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那永远挺直的脊背。她想起他昨日说“会”的时候,那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像是一根针,轻轻地、轻轻地,扎在她心上。那根针一直在那里,每一次心跳都会碰到它。可此刻,那根针好像扎得更深了一些。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可她停不下来。

    夏绪洋摆好了菜,抬起头,看着她。“过来坐。”他说。

    李怡萱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她坐下去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案几,案几晃了一下,酒壶里的酒洒了一点出来,在案面上洇开一小片。夏绪洋没有说什么,只是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然后把酒壶扶正。

    夏绪洋倒了两杯酒,推了一杯给她。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骨节分明。那双手很好看,像是专门用来读书的手,用来写字的手,用来抚琴的手。她想起他的手在她脸上的触感,那指腹上的薄茧,那指尖的温度。她的脸又烫了起来。

    李怡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辣,辣得她眉头都皱了起来。她本来就不太会喝酒,在清韵小筑的时候,心然姐姐从来不让她碰酒。可此刻她想喝。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喝,可她就是想喝。她想让那辣味把心里的那根针压下去。那辣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她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可那根针还在。还在那里,扎着她。

    夏绪洋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确实是笑。“慢点喝。”他说。

    李怡萱点了点头,放下酒杯。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那杯沿很光滑,是陶土烧制的,上了釉,摸起来凉凉的。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喝着酒,说着话。说学府里的事——张臶今日说的那番话,周先生看他们的那一眼,哪个学子弹得好,哪个学子写得差。说先生们的事——郭蕴夫子的身子一直不好,不知道还能教多久;胡昭先生最近在研究《周易》,整天神神叨叨的。说同窗们的事——谁和谁吵了一架,谁又喜欢上了谁。说着说着,夏绪洋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那暖意从他的手心传到她的手背,从她的手背传到她的手腕,从她的手腕传到她的心里。那暖意像是水,慢慢地、慢慢地,漫过她的全身,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李怡萱没有抽回手。她只是低着头,望着他的手,望着他指节分明的手指,望着他掌心的纹路。他的掌心有一条很深的纹路,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河。她的心跳得很快。

    “怡萱。”夏绪洋轻声唤她。

    李怡萱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两颗星星。那星星在看着她,看着她一个人。她的脸在他的瞳孔里,小小的,模糊的,像是水中的倒影。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把一缕散落的头发拢到她耳后。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耳际滑下来,落在她的脖颈上,指腹在她颈侧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他的指尖有些凉,可那凉意在她滚烫的皮肤上,却像是一种慰藉。那触感让她心里一颤,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他的唇落在她的额头上,很轻,很柔,像是一片羽毛。那羽毛在她额头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然后是眉心,他的唇在那里停得更久一些,像是在印一个印记。然后是鼻尖,他的唇在那里轻轻蹭了一下,痒痒的,让她想笑。然后是嘴唇。他的唇很暖,带着酒的气息,让她眩晕。那酒的气息很淡,淡淡的甜,淡淡的辣,混在一起,像是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她的身子软了下来,软得像是一滩水。她靠在他身上,靠在他怀里,靠在那一片温暖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响,很响,像是在敲鼓。她听见他的呼吸,很重,很重,像是在赶路。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她的腰间,在她的背上,在她的发间。他的手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想不起哥哥,想不起心然,想不起那些应该想的事。她只记得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的声音。那声音在她耳边,低低的,沉沉的,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唱什么。

    “怡萱。”他在她耳边低低地唤她。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自己埋进他的怀里,紧紧地,紧紧地,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她的手指抓着他的衣襟,抓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的衣襟被她抓得皱巴巴的,可她不想松开。她怕一松开,他就走了。怕一松开,这一切就结束了。怕一松开,她就又回到那个什么都不是的世界里,做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

    夜深了。

    窗外的竹叶还在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远,很轻,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着什么。屋里很暗,只有窗纸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落在榻上,落在地上,落在两人纠缠的身影上。那月光很淡,很柔,像是一层薄纱,盖在他们身上。

    李怡萱躺在他怀里,望着那月光,一动不动。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他的呼吸在她耳边,一下一下的,很均匀。他的心跳在她的背后,一下一下的,很有力。她的身子还残留着他的温度,那温度从皮肤渗进去,渗进血液里,渗进骨头里。她忽然想起一首诗。是《诗经》里的——“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她以前不懂这首诗,觉得它写得太远了,远得够不着。现在她懂了。有些人,就是让你忘了今夕何夕,忘了身在何处,忘了自己是谁。他让你忘了所有的事,只想和他在一起。一直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可她忘不了哥哥。

    那个字,那个“会”字,像是一根刺,扎在她心上,拔不出来。她以为喝了酒就能把那个字压下去,以为躺在他怀里就能把那个字忘掉。可那个字还在。还在那里,扎着她。每一次心跳都会碰到它,每一次碰到都会疼一下。她不知道那疼什么时候会停。她不知道那疼会不会停。她只知道,她对不起哥哥。可她离不开这个人。她真的离不开。

    夏绪洋睡着了。他的呼吸很平稳,很均匀,像是婴儿。他睡着的时候,那张清秀的脸显得更加安静,更加柔和。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李怡萱侧过身,望着他的脸,望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的脸。月光落在他的眉骨上,落在他的鼻梁上,落在他微微翘起的嘴角上。她伸出手,轻轻描摹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那颤抖很轻,可她感觉到了。她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像是在画一幅画,又像是在记一条路。她想把他的样子刻在心里,刻在骨头里,刻在每一个细胞里。这样无论她走到哪里,都不会忘了他。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知道,她离不开他。从遇见他的那一天起,就离不开。那种离不开不是选择,是命。是她逃不掉的命。她试过逃。她试过不去想他,不去看他,不去注意他。可每一次都失败了。每一次她以为她逃掉了,一转头,他就在那里。站在晨光里,穿着月白色的儒衫,手里捧着竹简,对她笑一下。她就又回去了。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着,怎么都挣不脱。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远。那声音在夜色里回荡,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她数着那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十几下的时候,她的眼皮开始发沉。她不想睡。她还想再看他一会儿。可她的眼睛不听使唤,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她的手还搭在他的脸上,指尖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她就那样,带着那温度,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晨,李怡萱醒来的时候,夏绪洋已经走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鸟叫声,一声一声的,很清脆。案上的食盒还在,酒壶还在,那几样小菜已经凉了。萝卜蔫了,豆干干了,卤肉上面结了一层白白的油脂。她躺在榻上,望着窗纸里透进来的晨光,一动不动。那晨光很淡,很柔,透过窗纸,落在地上,落在那只食盒上,落在那只酒壶上,落在那几样已经凉了的小菜上。

    她的身上还有他的气息,淡淡的,像是檀香,又像是别的什么。那气息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可她闻到了。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从鼻腔进去,一直钻到肺里,钻到心里。她舍不得呼出来。她想把那气息留在身体里,留在心里,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她把脸埋进被褥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被褥上有皂角的气味,是她昨日洗过的,干干净净的。可那干净的底下,还有别的什么。那别的什么,是他的气息,是她自己的气息,是昨夜的一切。她不知道该叫它什么。她只知道,那气味让她心里发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翻了个身,望着屋顶。屋顶是木质的梁架,有些年头了,梁上落满了灰尘。阳光从瓦缝里漏进来,细细的,长长的,像是一根金色的丝线。那丝线落在梁上,落在灰尘上,落在那些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动过的地方。她的心里空空的,像是一口枯井。那口井很深,很深,深得看不见底。她往里面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只有空,只有那种让人害怕的、什么都没有的感觉。

    她想起哥哥。想起他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那永远挺直的脊背。她想起他说“会”的时候,那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像是一根针,轻轻地、轻轻地,扎在她心上。那根针一直在那里,从昨天扎到今天,从夜里扎到白天。它不会走,不会停,不会消失。它会一直在那里,一直扎着她。她闭上眼睛,把那笑容关在外面。可她关不住那些声音——夏绪洋低低的笑声,孙原轻轻的叹息声,一个在耳边,一个在心底,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把她困在里面,挣不开,逃不掉。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知道,她对不起哥哥。可她离不开那个人。她真的离不开。

    远处传来鸟叫声,一声一声的,很清脆,像是在提醒什么。她躺了很久,很久,直到那晨光越来越亮,直到那鸟叫声越来越密,直到那金色的丝线从梁上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到地上,她才慢慢起身,穿衣,梳洗。

    铜镜里,她的脸有些苍白,眼睛有些肿。她的嘴唇有些干,起了一层白白的皮。她望着镜中那个人,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那累像是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压得她直不起腰来。她低下头,不再看镜中那个人。她不想看见她。不想看见那个在哥哥面前乖乖巧巧、在夏绪洋面前什么都忘了的人。她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也许两个都是。也许两个都不是。

    她还有课。她还要去正堂,还要坐在那些学子中间,还要听先生讲经,还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还要笑,还要说话,还要做那个乖乖巧巧的李怡萱。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光洒在她身上,淡淡的,柔柔的。她眯起眼睛,望着那片湛蓝的天。天很高,很蓝,很远。她忽然想起一首诗。是《古诗十九首》里的——“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万岁更相送,圣贤莫能度。”

    人生忽如寄。她不知道自己在寄居何处,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她只知道,她停不下来。从遇见夏绪洋的那一天起,就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