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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威慑
    皇甫嵩大营。

    中军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皇甫嵩端坐案前,手执竹简,目光落在战报上密密麻麻的墨字上。诸将分坐两列,甲叶摩擦声与粗豪的笑谈声此起彼伏。这个说斩首三千,那个说俘获五千,还有人在争论谁先登上广宗城头,嗓门一个比一个大,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董卓踞坐一侧,手捧酒碗,大口吞咽。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虬髯,他也不去擦,只是一双三角眼半眯着,目光在诸将脸上逡巡,嘴角挂着一丝阴沉的笑意。那笑意像是刻上去的,皮笑肉不笑,让人看了心底发寒。

    朱儁端坐他对面,面带微笑,不时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话,声音温和,态度谦和。可他那一身明光铠却穿得整整齐齐,甲片在炭火映照下泛着冷光,与这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

    帐帘掀开。

    一股冷风灌入,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腐臭味。炭火被风吹得摇晃了几下,光影明灭间,一名亲卫快步而入,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声清脆刺耳:

    “报!将军,魏郡太守孙原求见!”

    帐中一静。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皇甫嵩。

    皇甫嵩微微一怔,随即放下手中竹简。那竹简落在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抬起头,目光平静:

    “他一个人来的?”

    亲卫道:“带了护卫,但只有一人随他入营,此刻正在帐外等候。”

    皇甫嵩点了点头,站起身。

    他这一站,诸将纷纷起身,甲叶声哗啦啦响成一片。皇甫嵩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对诸将道:“诸君稍坐,老夫去去就来。”

    说罢,大步向帐外走去。

    身后,董卓放下酒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阴阳怪气地开口:“皇甫将军,一个郡守而已,何须亲自出迎?让他进来便是。这大营里,还轮不到一个文官摆架子。”

    皇甫嵩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看了董卓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冬日的寒潭,看不出任何情绪。可就是这一眼,让董卓微微一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在那一眼里,看到了什么?

    不是愤怒,不是不悦,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审视。那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

    董卓的笑容凝固了片刻,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阴沉的模样。他低下头,捧起酒碗,大口大口地喝着,喉结上下滚动。

    帐帘落下,皇甫嵩的身影消失在帘后。

    帐外,冷风如刀。

    孙原负手而立。

    他一袭玄色深衣,外罩半旧皮氅,站在风中,一动不动。那玄衣是汉家士人常服的样式,交领右衽,宽袖博带,衣料寻常,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外罩的鹿皮氅已穿了多年,边缘磨得发白,在风中微微摆动,衬得他整个人越发单薄——瘦削,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他就那样站着,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如水,望着那顶中军大帐,望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皇甫”帅旗。

    风吹动他的衣袂,吹动他鬓边的碎发。他不动。

    心然站在他身后三步处。

    一袭白衣,素白如雪,在这满是血腥味、腐臭味、泥泞与尘埃的军营里,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突兀。那白衣是细麻所制,没有任何纹饰,却浆洗得一尘不染,衣角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是一朵开在荒原上的白花。

    她的手垂在袖中,看似闲适,实则已扣住了三枚银针。那银针细如牛毛,淬过剧毒,能在瞬息之间取人性命。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将每一个路过的士卒、每一个巡逻的卫兵、每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哨探,都收入眼底。

    她的目光很平静,可平静之下,藏着刀锋。

    皇甫嵩走出来,一眼便看见了孙原。

    他看见了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那个在风中摇摇欲坠却又站得笔直的身影。他看见了那袭半旧的皮氅,那双沾满泥泞的靴履,那张没有血色的嘴唇。

    他心中咯噔一下。

    快步上前,上下打量,沉声道:“孙府君,你伤势未愈,怎么来了?”

    孙原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那情绪很复杂,复杂到皇甫嵩这样的沙场老将,一时也看不分明。有哀伤,有悲悯,有不忍,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可更多的,是一种让人看了心头发堵的东西——

    那是看见人间惨剧之后的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皇甫嵩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带着哀伤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沉默片刻,轻声道:“跟老夫来。”

    转身,向前走去。

    孙原举步欲跟,身后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很凉。凉得像这秋日的风,凉得像远处那座京观上的寒露。可那凉意里,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那力量不来自武功,不来自医术,而来自一种更深的东西——

    陪伴。

    守护。

    无论你去哪里,我都在你身边。

    孙原回过头,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上,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淡得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烟。可那确实是笑,是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出现的笑。

    “阿姐,没事。”

    心然松开手。

    她站在原地,一袭白衣,一动不动,目送他跟着皇甫嵩,渐渐走远。

    风吹动她的衣袂,吹动她的长发。她就那样站着,像一尊雕像,像一棵树,像一座山。

    久久地望着那个方向。

    皇甫嵩带着孙原,一路向大营深处走去。

    穿过一排排帐篷。那些帐篷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像是一座突然出现的城池。有的住着士卒,有的存放粮草,有的关押俘虏。帐篷之间,人来人往,有抬着伤兵的,有搬运粮草的,有修补兵器的,有喂马的,有做饭的,一片忙碌景象。

    穿过一片片校场。校场上,有人在操练,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有人在喂马,马嘶声此起彼伏;有人在修补兵器,铁锤砸在铁砧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穿过一队队巡逻的士卒。那些士卒甲胄在身,手持长戟,步伐整齐,目不斜视。看见皇甫嵩,纷纷避让,行礼如仪。皇甫嵩只是微微点头,脚步不停。

    路上遇到的将士,有的认识孙原,有的不认识。认识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不认识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可无论是谁,看见他那张苍白的脸,看见他那袭半旧的皮氅,看见他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都不由得多看两眼。

    孙原恍若未觉。

    他只是跟着皇甫嵩,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最后,他们来到了一处高坡。

    这里是整个大营的最高点,是一座人工堆起的土山,上面立着一面巨大的“皇甫”帅旗。那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掌,在挥舞,在召唤,在宣示着什么。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广宗城,可以看见远处那座巨大的京观,可以看见城南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那土地原本是黄土的颜色,此刻却成了暗褐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像是凝固的血痂。

    还可以看见那条蜿蜒的漳水。河水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粼光——那红色,是无数黄巾将士的鲜血染成的,流入水中,顺流而下,流向远方,久久不散。

    秋风吹过,带来阵阵寒意,也带来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那腐臭味,来自那座京观。

    皇甫嵩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那座京观,久久不语。

    他的背影很宽厚,很沉稳,像一座山。那身明光铠在夕阳下泛着冷光,肩上的披风被风吹起,猎猎作响。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仿佛从开天辟地以来就站在那里。

    孙原站在他身侧,也望着那个方向。

    沉默。

    良久,皇甫嵩忽然开口:

    “孙府君今日来,是为了那座京观?”

    孙原点头:“是。”

    皇甫嵩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很锐利,像是能看穿人的内心,能看穿皮肉,看穿骨骼,看穿那些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念头:

    “你觉得老夫做错了?”

    孙原沉默片刻,摇头:

    “下官不敢说将军做错。”

    顿了顿,望着那座京观,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轻得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下官只是……心里难受。”

    皇甫嵩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那苦涩里,有沧桑,有无奈,有看透世事之后的了然,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心里难受……好啊,心里难受,说明你还有心。”

    他转过身,望向远方,望向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望向那座堆满尸骸的京观。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像是在翻看一本泛黄的旧书:

    “老夫年轻的时候,也难受过。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杀人,第一次看见尸山血海——那时候,老夫也难受,也吐过,也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那些死人的脸。”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悠远,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沧桑:

    “可后来,见的多了,就习惯了。”

    孙原没有说话。

    皇甫嵩继续道:“你以为老夫想筑这京观?你以为老夫愿意看着这些尸体堆成山?你以为老夫心里不难受?”

    他指着远处那座京观,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那激动里,有愤怒,有不甘,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可老夫必须这样做!”

    孙原抬起头,看着他。

    皇甫嵩的目光如炬,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孙原,你知不知道,黄巾虽灭,可这天下,还有多少人蠢蠢欲动?还有多少人在看着,等着,想看看朝廷还有没有力气再打一仗?”

    孙原沉默。

    皇甫嵩继续道:“那些人,不会因为你仁慈就放弃造反,不会因为你善待百姓就放下兵器。他们只相信一件事——拳头。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

    他指着那座京观,手指微微颤抖。那颤抖很轻微,却逃不过孙原的眼睛:

    “这座京观,就是老夫的拳头。老夫要让所有人看见,反叛朝廷的下场,就是这样。老夫要让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想一想,他们有没有这个胆子,有没有这个本事!”

    孙原望着那座京观,望着那些在天空中盘旋的乌鸦,望着那些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光芒的头颅,久久不语。

    良久,他轻声道:

    “将军,下官明白将军的苦心。”

    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却依旧清晰。那发颤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东西:

    “可下官在想,那些人……三个月前,还是百姓,还是农夫,还是和我魏郡百姓一样的人。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年到头交了租赋,剩下的粮食连稀粥都喝不饱。他们拿起兵器,是因为活不下去了。他们造反,是因为官府不让他们活。他们跟着张角走,是因为张角说‘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是因为张角说跟着他能吃饱饭。”

    他望向皇甫嵩,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哀伤。那哀伤不是软弱,不是妇人之仁,而是一种更深的悲悯,一种看透人间疾苦之后的悲悯:

    “他们死了。死在战场上,死在刀枪下,死在箭矢中。这本来就够惨了。可将军还要把他们的尸体堆成一座山,摆在官道旁,让所有人都看见,让他们的亲人、他们的同乡、他们的父老乡亲都看见……”

    他说不下去了。

    皇甫嵩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那双带着哀伤的眼睛,看着那个瘦弱的身影在秋风中微微颤抖。他忽然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这样难受过。

    后来,难受的次数多了,就习惯了。

    可这个年轻人,他能习惯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年轻人,和他不一样。

    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孙原,你知道老夫为什么单独带你来这里吗?”

    孙原摇头。

    皇甫嵩的目光变得有些深邃,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那情绪里,有欣赏,有感慨,也有一丝担忧:

    “因为老夫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老夫也知道,你这样的人,这世上不多。”

    顿了顿,继续道:

    “你在魏郡十年,轻徭薄赋,安抚流民,开办学府,让无数人活了下来。这次打仗,你重伤在身,还要亲自来,还要拿出自己的俸禄抚恤阵亡将士。这些事,老夫都知道。”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带着一种长者对晚辈的劝诫。那劝诫里,有经验,有教训,也有一种过来人的无奈:

    “可你要记住,这世上,光有心善是不够的。”

    他指着远处那座京观,一字一顿:

    “那些人,是反贼。他们杀了官,杀了兵,杀了无数无辜的百姓。他们该死。可他们死了,尸体总要处理。与其埋了,不如筑成京观,让这座京观替老夫说话,替朝廷说话。”

    孙原望着那座京观,望着那些在天空中盘旋的乌鸦,没有说话。

    皇甫嵩看着他,忽然问道:

    “孙原,你可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孙原微微一怔,抬起头。

    皇甫嵩一字一顿道:

    “你心太软。”

    孙原愣住了。

    皇甫嵩继续道:“心软不是坏事。可在这乱世,心软的人,往往活不长。你救了那么多人,可那些人,能救你吗?”

    孙原沉默片刻,轻声道:

    “将军,下官没想过让人救。”

    皇甫嵩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里带着赞赏,也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你啊……”

    他转过身,望向远方,望向那座京观,望向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夕阳正在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暗红,像是另一片血海。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夫年过五旬,见过太多人。有贪的,有狠的,有只知搜刮民脂民膏的,有只知道奉承上司往上爬的。可像你这样的,老夫没见过几个。”

    顿了顿,继续道:

    “你好好活着。这天下,需要你这样心软的人。”

    孙原深深一揖,宽袖垂地,腰弯得很深:

    “将军教诲,下官铭记于心。”

    皇甫嵩摆了摆手,望向远处那座京观,轻声道:

    “回去吧。天冷了,你身子弱,别冻着。”

    孙原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望着皇甫嵩,望着那张历经沧桑的脸,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轻声道:

    “将军,下官有一事不明。”

    皇甫嵩看着他:“说。”

    孙原道:“将军今日与下官说这些,不怕下官说出去?”

    皇甫嵩笑了。

    那笑声苍老而爽朗,在风中回荡,惊起了远处几只乌鸦:

    “说出去?说什么?说老夫筑京观?这事天下人都知道。说老夫劝你心硬些?这事说了也没人信。”

    他看着孙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欣赏,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担忧:

    “孙原,老夫信你,是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你不会拿这些话去害人。”

    孙原沉默片刻,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皇甫嵩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瘦削身影,望着那张苍白的侧脸,望着那袭在风中猎猎作响的衣袂,望着那个一步一步走远的背影,久久不语。

    良久,他喃喃道:

    “孙原啊孙原……但愿你能一直这样心软下去。”

    秋风吹过,带来远处的乌鸦叫声。

    那座京观静静矗立,在夕阳的余晖中投下巨大的阴影,笼罩着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孙原一步一步往回走。

    穿过那片帐篷,穿过那片校场,穿过那些巡逻的士卒。迎面而来的每一个人,都向他投来目光。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恍若未觉。

    他只是走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得很稳。

    远处,那袭白衣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看见他走来,那白衣动了。

    心然迎上前去,握住他的手。那手依旧很凉,却让孙原感到一丝温暖。

    “回去吧。”她说。

    孙原点头。

    两人并肩,向营外走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地上,像是两道淡淡的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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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广宗城外三十里,一处废弃的村落。

    华真盘膝坐在一间破败的茅屋中,闭目调息。

    这茅屋不知荒废了多久,屋顶的茅草已塌了大半,露出几根歪斜的屋梁。墙壁是用黄土夯成的,到处是裂痕,有风吹过时,那些裂痕里就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泣。地上铺着一层干草,早已发霉,散发着潮湿腐败的气息。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梁躺在一旁的干草堆上,已经沉沉睡去。他的眉头紧锁,嘴里不时发出梦呓,是那些死去将士的名字:“二狗……二麻子……小虎……铁柱……”他喊得很轻,很含糊,却一遍又一遍,像是某种无法停止的循环。

    华真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很冷,照在那片废墟上,照在那些断壁残垣上,照在这间破败的茅屋上。也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张清瘦而坚毅的脸上,照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此刻没有泪,没有痛,只有一种可怕的平静。

    他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浮现那座京观。

    那些头颅,那些尸体,那些曾经活生生的人。

    李二麻子、王小虎、赵铁柱、张二狗……

    还有那成千上万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们都是太平道的信众,都是跟着张角起兵的人,都是相信“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人。

    他们死了。

    死在官军的刀枪下,死在皇甫嵩的京观里。

    可他们真的该死吗?

    他们起兵,是因为活不下去了。他们造反,是因为官府不让他们活。他们跟着张角走,是因为张角说能让他们吃饱饭。

    他们有什么错?

    华真的手,缓缓攥紧。

    指节咯咯作响,指甲嵌入掌心,血从指缝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变得幽远起来,变得……危险起来。

    他开始思考。

    这是他的本能。他是谋士,是“子房”,是张角最倚重的智囊。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他都会思考。思考是他在尸山血海中活下来的方式,是他的武器,是他的铠甲,是他的一切。

    可这一次,他的思考,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

    那是仇恨。

    一种冰冷的、清醒的、可怕的仇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开始冷静地分析局势。

    黄巾主力已灭,三张去了两个,只剩张梁。十三道主,死了六个,还有七个活着。三十六方渠帅,死了二十多个,还有十几个活着。几十万大军,死的死,降的降,散的散,剩下的不过数千残兵,躲在深山老林里,惶惶不可终日。

    正面硬抗,已经不可能了。

    那该怎么办?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清明起来。

    刺杀。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中浮现,像是两颗燃烧的炭火,照亮了黑暗。

    刺杀朝廷重臣,刺杀领兵大将,刺杀那些让百姓归心的人。

    杀一个,朝廷就乱一分。杀两个,朝廷就乱两分。杀得多了,朝廷就会自顾不暇,就会互相猜忌,就会陷入内斗。到那时,太平道才有喘息之机,才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而且——刺杀那些真正得人心的人,比杀十个庸官更有用。

    因为那些人,才是朝廷的根基。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孙原。

    魏郡太守,那个病弱的、心善的、让无数黄巾俘虏感恩戴德的孙原。

    他在俘虏营里说的那些话,传遍了整个黄巾军。张大眼跪在他面前请罪的事,也传遍了整个黄巾军。那些被放回来的俘虏,都在说孙原的好,说孙原仁义,说孙原是真心对他们好,说孙原给他们发干粮,给他们治伤,给他们路费回家。

    这样的人,比十个董卓都可怕。

    因为他是真正得人心的。

    杀了他,魏郡必乱。魏郡一乱,冀州必乱。冀州一乱,朝廷就要分兵去平乱。到那时,太平道才有喘息之机,才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而且——华真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像是在黑暗中窥见了什么——孙原和皇甫嵩走得近。杀了他,皇甫嵩必定会追查。追查起来,就会牵扯到朝中那些看不惯皇甫嵩的人,那些嫉妒皇甫嵩功劳的人,那些想夺皇甫嵩兵权的人。那些人,会帮太平道分担压力。

    一举两得。

    华真的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可他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孙原身边,有高手。

    那个白衣女子,他见过一面。那日在俘虏营外,他曾远远地望见过她。只是一眼,他就知道那是个武道高手,而且是顶尖的那种。她的气息收敛得极好,几乎察觉不到,可偶尔泄露出来的一丝,却让他心生警兆,后背发凉。

    那是能和地公将军、人公将军匹敌的高手。

    甚至……能和全盛时期的大贤良师匹敌。

    有她在,刺杀孙原,几乎不可能。

    除非——

    华真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像是在黑暗中看见了另一条路。

    除非他变得更强。

    他已经是太平道十三道主中武功最高的几人之一,能在百人之中取上将首级,一手“太平清领剑”出神入化。可面对那个白衣女子,他没有把握。

    那怎么办?

    华真闭上眼睛,开始回想那些年张角教他的东西。

    大贤良师不仅是智者,更是武道巅峰。他曾传下《太平清领道》,那不仅是道经,更是武道心法。其中有一篇,叫做“清领入道篇”,讲的是如何突破武道瓶颈,达到更高的境界。那篇功法,张角曾单独给他讲解过,说那是《太平清领道》中最玄妙的部分,也是最危险的部分。

    可那篇功法,极难修炼。需要有极高的天赋,需要有极大的毅力,还需要……需要有极深的仇恨。

    因为仇恨,是最好的动力。

    仇恨能让人忘记痛苦,忘记恐惧,忘记一切。仇恨能让人的意志变得像铁一样坚硬,让人的真气变得像火一样炽烈。

    华真睁开眼睛,望向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很冷。

    就像他的心。

    “大贤良师……”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决绝,“弟子明白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卷《太平清领道》,借着月光,翻到“清领入道篇”那一页。

    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玄之又玄的功法,那些需要以仇恨为引的修炼法门——

    他一字一句地读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髓里。

    然后,他收起竹简,重新盘膝坐好。

    他闭上眼睛,开始按照那功法修炼。

    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运行,过三关,通九窍,最后汇聚在心口。

    那里,藏着他对孙原的杀意。

    用杀意引动真气,用仇恨推动修炼。

    这是《太平清领道》中最危险的修炼法门。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经脉俱断,轻则瘫痪,重则当场毙命。

    可华真不怕。

    他只想变强。

    强到能杀死那个白衣女子,强到能杀死孙原,强到能为那些死去的人报仇。

    真气在经脉中奔涌,越来越快,越来越猛烈。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额头渗出冷汗,脸色忽红忽白。那些真气像是失控的野马,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每一次冲撞都带来剧烈的疼痛。

    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浮现那些脸。

    李二麻子、王小虎、赵铁柱、张二狗……

    还有那成千上万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们都在看着他。

    一夜无眠。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茅屋时,华真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比昨天更加明亮,更加深邃,也更加……危险。

    那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仇恨淬炼之后的东西,是痛苦沉淀之后的东西,是决心凝固之后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屋外,望向东方。

    东方,是广宗的方向,是那座京观的方向,是那些尸骸的方向,也是孙原所在的方向。

    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张清瘦而坚毅的脸上,照在那双深邃而危险的眼睛里。

    “孙原……”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凛然的杀意,“你等着。”

    “我会来找你的。”

    “等我修炼有成,等我能杀了那个白衣女子,等我能潜入你的身边——”

    “我会亲手取你性命。”

    “用你的血,祭奠那些死去的人。”

    秋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袂。

    他就那样站着,如一杆标枪,如一座山,也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那剑已经出鞘了一半,剑锋上寒光闪烁,只等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