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033章 恨有用吗?能当饭吃吗?
    第1033章:恨有用吗?能当饭吃吗?那扇由无数忠骨铸成的【不公之门】上,血字如泣。

    【饮此恨,方可入此门。】

    那股诱惑的力量,像一双无形的手,温柔地,抚摸着每一个人的心脏,在他们耳边低语。

    “来吧,你的愤怒是正义的。”

    “你的仇恨是高尚的。”

    “饮下它,你将获得替天行道的力量。”

    龚卫的理智,在那一刻,彻底被烧成了灰。

    他那双因为极致愤怒而充血的眼睛里,只剩下幻境中,秦桧那张挂着谦卑而得意微笑的,欠揍的脸。

    和他自己当年,被兄弟和老板联手坑骗后,站在天桥上,看着万家灯火,却感觉全世界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的,那个绝望的,夜晚。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凭什么”,在这一刻,都找到了一个完美的,正义的,宣泄口。

    “啊——!!!”

    他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那声音里,饱含着一个男人最深沉的悲愤和被辜负的忠诚。

    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挑战之矛〗,那矛尖上吞吐的血色光芒,仿佛已经凝聚成了一杯,由“岳飞之恨”酿成的,最毒、也最烈的,酒。

    他就要,将这杯“正义之酒”,一饮而尽!

    毛金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商燕燕的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就连一向玩世不恭的礼铁祝,都感觉自己的胸膛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喘不过气。

    恨!

    滔天的恨意,像海啸一样,即将吞没这支残破的队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卫哥。”

    一个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有点不合时宜的,冷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了龚卫那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臂上。

    是井星。

    他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龚卫的身边。他没有看那扇充满诱惑的门,也没有看那让人义愤填膺的幻境。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龚卫,那双仿佛能倒映出星辰的眸子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医生看着一个高烧不退的病人时,那种理性的,带着一丝悲悯的,清醒。

    “你杀了这幻境里的秦桧一万遍,能改变岳飞已死的事实吗?”

    井星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最细的银针,精准地,刺破了那即将爆炸的,愤怒的气球。

    龚卫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那双赤红的眼睛,茫然地,转向井星。

    井星没有松手,他继续用他那独有的,仿佛在讲一堂宇宙公开课的,平静语调说道:

    “憎恨,是弱者在面对不公时,唯一能做的,也是最无力的,情绪发泄。”

    “它就像你房间里的一头困兽,除了把你的家具撞得稀巴烂,把你的墙壁抓得伤痕累累之外,它什么也做不了。它无法冲出房间,去咬那个真正伤害它的人一口。”

    “它无法改变现实,无法逆转过去,无法让死者复生,无法让小人得到惩罚。”

    “它只会像硫酸一样,从内部,一点一点地,腐蚀自己的灵魂,直到把你,也变成一个,和你的仇人一样,面目全非的,怪物。”

    这番话,说得,很有道理。

    很高深。

    很有哲理。

    像一篇满分的,高考议论文。

    然而,对于一群正被愤怒烧得七窍生烟,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把人剁成肉酱的莽夫来说。

    这篇满分作文,就像你试图用文言文,去跟一个正在抢银行的劫匪,讲“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一样。

    他虽然听不懂,但会觉得你脑子有病,然后给你一枪。

    礼铁祝听得直迷糊。

    他感觉井星说的每个字都对,但组合在一起,就像手机信号不好时,那断断续续的通话。

    “喂?喂?啥玩意儿?硫酸?腐蚀?怪物?”

    他看着龚卫,那哥们的表情,显然也没比他好到哪去。

    那是一种“我知道你说的都对,但我现在就是想砍人”的,纯粹的,上头的,愤怒。

    完了。

    礼铁祝心里“咯噔”一下。

    文化人的“阳春白雪”,在这种时候,不管用啊!

    眼看着龚卫就要挣脱井星,再次举起他的长矛。

    礼铁祝急了。

    他脑子一热,也顾不上什么队长风范,什么战术安排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薅住龚卫的脖领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从那扇门的诱惑前,给拽了回来!

    “你他妈冷静点!”

    礼铁祝的唾沫星子,喷了龚卫一脸。

    他没有讲道理,他只是,用他那纯正的,带着大碴子味的东北口音,咆哮着,质问着!

    “卫哥!你搁这儿气得心肌梗塞,脑血栓,半身不遂,大小便失禁!”

    “那头儿,那傻逼老板赵构,跟那狗b同事秦桧,他俩掉块肉吗?!”

    “不!”

    “他俩该吃吃,该喝喝,说不定这会儿正在天上人间,呸,正在高级会所里,搂着俩小妹,唱着《潇洒走一回》呢!”

    “他俩点上82年的拉菲,给你点了俩公主,一个叫‘悲愤’,一个叫‘不甘’,然后隔着屏幕,看着你在这儿气得跟个王八似的,他俩笑得比谁都开心!”

    “你恨他,他疼吗?你恨他,他难受吗?!”

    礼铁祝指着自己的胸口,又指着龚卫的胸口,那双因为激动而通红的眼睛里,有一种,被生活反复蹂躏后,才有的,荒诞的,清醒!

    “恨,有个屁用?!”

    “恨能当饭吃吗?!”

    “恨能帮你还房贷吗?!”

    “恨能让你那破酒吧的啤酒,多卖出去两瓶吗?!”

    这番话,太粗鄙了。

    太不讲道理了。

    太他妈的,像个在菜市场里,因为一毛钱跟人吵得面红耳赤的,市井之徒了。

    可就是这番,粗鄙到不带一个脏字,却比所有脏话都更扎心的质问。

    像一盆,混合着冰碴子、洗脚水和隔夜尿的,极寒之水。

    “哗——”的一声。

    从在场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兜头浇下!

    透心凉。

    心飞扬。

    龚卫那双赤红的眼睛,那汹涌的,仿佛能焚烧一切的怒火,瞬间,凝固了。

    他呆呆地看着礼铁祝,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房贷……

    是啊。

    他恨那个坑了他的老板,恨了十年。

    可这十年里,他的房贷,是他自己一笔一笔还的。

    他酒吧的房租,是他自己一分一分挣的。

    他弟弟惹了祸,是他自己到处赔笑脸,给人擦的屁股。

    他的恨,除了让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喝得酩酊大醉,醒来后头痛欲裂之外。

    什么,都没有改变。

    那个人,早就移民了,听说在国外过得风生水起,家庭美满。

    他恨得牙根痒痒,人家在地球的另一端,开着party,唱着歌。

    他恨得心肝脾肺肾都疼,人家说不定,正在跟新认识的嫩模,讨论着人类的起源。

    这,算什么?

    这算,自我感动式的,行为艺术吗?

    毛金也愣住了。

    他想起了那个骗光他所有积蓄,让他从一个有为青年,变成一个流浪汉的女人。

    他恨她入骨。

    他做梦都想找到她,然后把她碎尸万段。

    可,然后呢?

    把他剁成肉酱,他的钱能回来吗?

    他逝去的青春,能倒带吗?

    不能。

    他只是,把自己,也变成了一个,跟她一样的,垃圾。

    最好的报复,不是毁了她。

    而是,活得比她好。

    可他这些年,光顾着恨了,他活好了吗?

    没有。

    他活得,像条狗。

    商燕燕也哭了。

    她恨。

    她恨那些害死她丈夫,害死她嫂子的人。

    可她的恨,能让他们活过来吗?

    不能。

    她的恨,只会让她自己,永远活在失去他们的,痛苦里。

    画地为牢。

    “恨,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性价比的,投资。”

    礼铁祝看着众人那如梦初醒的,悲哀的,茫然的,表情。

    他心里,也跟着,又酸又涩。

    他不是在说教。

    他只是,在说他自己。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恨的人,多了去了。”

    “我恨夺走我爸爸生命的癌症,恨为什么那么早就让我失去父爱。”

    “我恨那个给我开网约车差评的孙子,就因为我没帮他搬行李,他说我服务态度不好。”

    “我恨……我恨我自己,没本事,没能耐,活了半辈子,活得像个笑话。”

    “可那,又咋样呢?”

    礼铁祝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恨完了,我还得去挣钱。”

    “我还得回家吃饭。”

    “我还得给我闺女,讲睡前故事。”

    “我还得活下去。”

    “因为,有人在等我回家。”

    因为,有人在等我回家。

    这句,最朴素,最简单,也最温暖的话。

    像一道,穿透了所有黑暗和仇恨的,晨光。

    照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是啊。

    憎恨,无法改变过去。

    它只会,让你失去,现在。

    和未来。

    真正能让我们从不公的泥潭里爬出来的,从来都不是仇恨。

    而是,放下。

    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强大到,那些曾经伤害过你的人和事,再也,无法伤到你分毫。

    强大到,你可以站在他们面前,云淡风轻地,说一句:

    “谢谢你当年的看不起,成就了今天的我。”

    这,才是最狠的,报复。

    当众人心中那股,由“不公”点燃的,“正义”的仇恨之火,渐渐熄灭时。

    当他们从“我好恨”,升级到“恨没用”这个,更高级,也更悲哀的,认知层面时。

    “轰——隆——隆——”

    那扇由无数忠骨铸成的【不公之门】,那扇以“仇恨”为食的,巨门。

    因为,再也吸取不到任何养料。

    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门上,那幕让人义愤填膺的幻境,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一样,闪烁了几下,彻底消失。

    那行血色的字,【饮此恨,方可入此门】,也随之,化作了漫天的,血色光点,消散在了空气中。

    最终。

    在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不甘的,叹息声中。

    那扇门,轰然,开启。

    门后,是更深,更浓,更令人不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