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寨渔政监管站是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经了几年风雨,有些地方起了皮,斑斑驳驳的。
楼前水泥地晒得发白,热浪在地面上扭动着,蝉声倒是响亮,一阵高过一阵,像在替这偏僻小站壮声势。
二楼东头那间办公室,门框上钉着块“执法三队”的木牌,漆色已有些暗淡。
屋里还算宽敞,靠墙摆着两张老式办公桌,桌上堆着些文件、登记册,墙边立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卷宗。
头顶的吊扇“呼啦呼啦”转着,,扇叶上积了层灰,吹出来的风带着股陈年文件的纸味儿。
那黑脸膛的工作人员,后来知道姓刘,刘队长,顺手把墙上那台老式窗机空调的旋钮又拧低了一档。压缩机“嗡”一声,吐出的冷气更足了,吹得桌上那本《渔政执法手册》页角微微颤动。
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表格和一支圆珠笔,搁在桌上,目光在面前四个“落网之鱼”脸上扫了一圈。
四个爹这会儿都蔫着。老李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汗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贴着脊梁;陆桐的草帽丢了,头发被汗黏在额前,向来从容的脸上难得见了窘色;田爸最狼狈,脸上那道草叶子划出的红痕已经结了细小的血痂,裤脚还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刚才逃跑时一脚踩进了水洼;马鸣倒还镇定些,只是那件浅灰色衬衫的袖口卷得一边高一边低,看着整个人都有些稀里歪斜。
老几位虽然脸上表情各异,但都透着股“认栽但不太服气”的劲儿。
“来吧,都登个记。”刘队长在办公桌后坐下,拉开抽屉,摸出一个文件夹,摊开,拿起支圆珠笔,在指尖转了转,声音四平八稳,带着基层执法人员特有的、见惯了各种耍赖推诿后的淡定。
他翻开表格第一页,笔尖悬在“姓名”栏上方,抬眼看向坐在最前面的老李,“叫啥?”
老李正拿袖子抹额头的汗,闻言动作一顿。眼珠子极快地转了转,余光扫过墙上“执法必严、违法必究”的红字标语,又瞥了眼墙角那堆渔具,他那根定制的正斜靠在最外面,竿袋上绣的“李晋乔”三个小字隐约可见。
心里一动。
“李乐。”老李脱口而出,语气自然得像在菜市场报斤两。
刘队长笔尖一顿,“哪个乐?”
“乐器的乐。”
话一出口,旁边仨爹齐刷刷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向老李,惊讶、恍然、随即是“这特娘滴也行?”的明悟。
陆桐嘴角抽了抽,田爸眨么眨么眼,马鸣吸了吸鼻子,眼底掠过一丝“这狗日滴反应倒快”的感慨。
刘队长笔下没停,在表格上写下“李乐”二字,头也不抬。“年龄?”
“五十三。”老李面不改色。
“有单位没有?”
“铁路,病退。”老李答得顺溜,“身体不好,走几步就喘,腰也不好。”
刘队长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
瞅着老李那一身腱子肉和挺直的腰板,想到刚才在鲸鱼沟的林子里,旋转跳跃、身形矫健、健步如飞、如履平地,几个大小伙子撒丫子都撵不上的状态,心说,你特娘滴管这叫身体不好,还“病退”?要特么这叫病退,其他人叫啥。
轮到陆桐,刘队长问:“你呢?叫啥?”
陆桐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温和的笑,“陆,小宁。”
“安宁的宁?”
“对。”
“年龄?”
“五十二。”陆桐答得坦然,仿佛真就二十六似的。
“哪单位的?”
“以前在电子厂,”陆桐说,“买断工龄内退了,现在就混日子。”
赵队长笔下又是一顿,看了眼陆桐手腕上那块闪着暗光的表盘,虽然款式低调,但懂行的一眼就知价值不菲。一个买断工龄在家混日子的人,戴这个?嘬了嘬牙花子,转头继续问马鸣。
马鸣慢条斯理道,“马闯。闯荡的闯。五十有伞,无业游民一枚。”
最后是田爸。他搓了搓手,瓮声瓮气道,“田宇。宇宙的宇。五十……四了吧。单位破产,下岗了,正找活儿呢。”
刘队长笔下“刷刷”写着,等写完,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抬眼又把四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一个“内退”,一个“病退”,一个“无业”,一个“下岗”。平均年龄不到五十五,却聚在水库边钓了一上午鱼,跑起来比兔子还快。
放下笔,从抽屉里又摸出四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封皮上印着蓝色宋体字,《渔政管理法规一百问(修订版)》。
接着是四张A4纸打印的“试卷”,抬头一行粗黑体,“渔业法律法规知识测试题”。
他把东西往前一推,“鉴于你们薄弱的法治意识,先学习学习补补课。”
“把这一百问看了,试卷做了。最后面空白处,每人写份保证书,保证以后遵纪守法,不再违规垂钓。”
老李接过那册子,翻了两页。小册子是那种劣质印刷,字迹有些模糊。
试卷更简陋,估摸着是随便从什么地方扒拉出来的,油墨味还没散尽。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选择题、判断题,还有简答题。试卷正面是二十道选择,反面是五道问答,最后留着大半页空白,显然是写保证书用的。
“这是……”老李抬头,一脸“不至于吧”的表情。
“普法教育。”刘队长站起身,拿起手边的茶杯,指了指墙上的钟,“一个小时。不准交头接耳,不准互相抄袭,我们要检查的。写完叫我,我在隔壁。”
说完,真就转身出了门,门在身后轻轻带上,屋里静了一瞬。吊扇还在转,嗡嗡声中,四人对着桌上的小册子和试卷,面面相觑。
静了几秒,田爸压低声音道,“真写啊?这都啥年代了,还做卷子?”
陆桐苦笑着拿起一本《一百问》,翻了两页:“程序,明白不?人家这是正规处理流程。再说了……”他朝墙角努努嘴,“想想咱们的家伙事儿。写吧。”
“老陆,你不是省代表么?长安有头有脸的人物,要不……”
“打住。”陆桐摆手,“再有头有脸,谁跟渔政这边搭得上关系?这是冷衙门。我找分管市长?说我钓鱼被抓了,您给打个招呼?那我这脸往哪儿搁?”
老李一屁股坐在靠墙那把木椅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翻开小册子,嘴里嘟囔,“嘿,这以前三天两头考站规站纪,这又遇到……”
马鸣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干林老母……来,分工吧。选择题简单,一人五道。问答题……咱们一起探讨.....”
四个人就这么在闷热的办公室里围坐下来。老李从桌上那支圆珠笔筒里又抽出三支笔,分给众人。田爸接过笔,在手心里试了试,嘀咕,“这笔都没水儿了……”
“凑合用吧。”陆桐已经翻开小册子,找到第一道选择题的答案,低声念道,“第一题,b。禁渔区垂钓,罚款五十到五百……”
老李低头在试卷上勾选,嘴里不忘说着,“五十到五百?他们开口就是二百,还捎带没收渔具,这算顶格处罚了吧?心够黑的。”
马鸣一边找第答案,一边接话,“自由裁量权嘛。不过咱们现在讨论这个没用,赶紧写。第三题选c,我看过了,那条款在册子第八页……”
田爸咬着笔头,眉头拧成疙瘩,翻着小册子,小声嘟囔,“这第五题啥意思啊?三有保护动物指哪三有?有益……有益啥来着?刚才那小子说青蛙是三有,我还以为他蒙我呢。”
“有益、有重要经济价值、有科学研究价值。”陆桐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册子第十五页,左下角。”
“哦哦……”田爸赶紧翻找。
选择题做完,轮到问答题。老李主笔,其他三人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
“第一问,简述禁渔区设立的意义。这简单,维护生态平衡,保护渔业资源,促进可持续发展……”老李一边写一边念,“要不要加句建设生态文明?”
“加吧,显得有高度。”陆桐点头。
马鸣补充,“还得提一句‘贯彻落实《渔业法》相关精神’。”
田爸插嘴,“字写好看点的,你这写的,龙爹凤舞的,我们咋抄?”
老李没好气,“我用楷书行了吧?”
第二问是关于垂钓许可制度的。
这回马鸣抢过话头:“看看第四页.....垂钓许可是渔业管理的重要手段,通过许可制度可以控制垂钓强度,防止过度捕捞……对了,还得提一句实行凭证垂钓,规范垂钓行为。诶诶,等我写完你们再抄.....”
第三问、第四问……四个人脑袋越凑越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极了学生时代考前突击的架势。
最后一题,简述《渔业法》中关于禁渔区、禁渔期规定的主要内容,并说明设立禁渔制度的意义。
马鸣盯着卷子,拿起笔,“哥几个,这道题……咱们是不是得答得深刻点?显得认识到位?”
田爸凑过来看了看题目,咧嘴一笑:“这题我会。禁渔区禁渔期嘛,就是为了保护鱼苗,让鱼有时间长大、繁殖,可持续发展。意义就是……嗯,为了子孙后代还有鱼吃。”
“太直白。”李晋乔说道,“你写禁渔制度是贯彻落实发展观、实现渔业资源可持续利用的重要举措。其意义在于,一、保护渔业资源种群结构,维持生态平衡。二、保障渔业生产者长远利益。三、促进渔业经济健康有序发展。”
“老李,你这是做报告呢?”
“不然呢?人家让写,咱就得写得像那么回事。显得态度端正。”
马鸣接茬道,“我觉得还应该加上对生物多样性保护的意义。鱼类是水生生态系统的重要环节,禁渔有助于维护整体生态功能。”
四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把一道问答题答出了学术研讨会的气势。写完了,互相传阅修改,竟真琢磨出几分“深刻认识”的味道。
最后是保证书。李晋乔沉吟片刻,开口,“我念,老陆你写。”
“哦,对,忘了这茬了,老李以前经常看人写保证书。”
“看别人写能和自己写一样?”李晋乔清了清嗓子,“本人李乐,括号。陆小宁、马闯、田宇,于2006年8月x日,在鲸鱼沟水库核心禁钓区违规垂钓,严重违反了《渔业法》及《长安市渔业管理条例》相关规定……”
说着,看向其他三人:“这么开头行不?”
“行,够正式。”田爸点头。
老李继续,“经过渔政执法人员批评教育,以及认真学习《渔政管理法规一百问》,本人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禁钓区的设立,是为了保护水源地生态环境,维护渔业资源可持续利用,是利国利民的重要举措。本人无视法规,违规垂钓,性质严重,影响恶劣……”
马鸣插话,“加一句‘对执法工作造成干扰’。”
“好。”老李点头,“本人对此表示深深的歉意和悔恨。”
陆桐笔尖一顿,“悔恨?过了吧?”
“那就‘诚恳的歉意和反省’。”老李从善如流,“今后,本人保证:第一,严格遵守渔业法律法规,绝不再次进入禁钓区进行任何形式的垂钓活动;第二,积极向身边亲友宣传渔业法规,共同维护渔业资源;第三,如发现他人违规垂钓,将主动劝阻并报告渔政部门……”
田爸咧嘴笑,“还带举报的?够狠。”
“格式嘛。”老李也笑了,“最后,请渔政部门监督。保证人xxx,2006年8月x日。”
马鸣抬起头,用笔杆敲了敲桌子,“对了,老陆,你不是省代表么?长安有头有脸的人物,打个电话不就完了?”
陆桐苦笑,“再有头有脸,可谁特么和渔政搭嘎啊?这是冷衙门,我找分管市长?那叫大炮打蚊子,这点事儿,够不上。放心吧,老李不叫救兵了么。赶紧写,写完走人。”
“我叫啥救兵?我这是配合执法,认真学习,深刻检讨。”
“噫~~~~”
待陆桐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长舒一口气。纸上字迹工整,措辞严谨,俨然一份正式的悔过书。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有些感慨,平均年龄五十往上,在这儿写保证书,还得按手印。
“诶嗨,别照着直接抄啊,好歹换换句子,老田,伲个瓜皮,连名字都抄.....”
“呀,划掉划掉。”
四人伏案疾书,办公室里只剩下笔尖划纸的“沙沙”声。窗外日头西斜,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
这边几人在奋笔,那边在隔壁办公室。刘队长推门进去,屋里还有个年轻队员在整理文件,见人进来,抬头问了句,“刘队,那几位……真写啊?”
“写,怎么不写。”刘队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热水,“规矩就是规矩。不过……这几个人,瞧着不像一般老百姓。”
年轻队员好奇,“咋看出来的?”
“你看那姓陆的,手上那块表,少说这个数。”刘队伸手,摆了个六,“还有那个李乐,说话办事,带着股劲儿,像在体制里待过的。姓马的,别看长得蔫坏蔫坏的,可换身衣服,就和大学老师一样,还无业?”
“就那个田宇……猛一看,觉得朴实,你听他说话,也透着实诚,可那眼睛底下,透着精明呢,我与你说....”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刘队抬头,“进。”
门开了,进来个三十多岁、穿着短袖制服衬衫、戴着眼镜的男子。刘队一看,忙站起身,“冯科,您怎么过来了?”
被唤作冯科的笑了笑,走到刘队桌边,压低声音,“我刚从窗户看了眼,隔壁屋那四位……就是你们下午从鲸鱼沟带回来的?”
刘队点头:“对,还想跑呢,嘿,也不看看在谁的地盘。”
冯科点点头,“那就对了。”
又凑近些,“刚局里办公室的老宋来电话了,提了这几位。”
刘队一愣:“哟,可以啊,能找到局里的人?”
冯科拍拍他肩膀,“老宋没说太细,只说是朋友,你知道就行了。回头把罚款收了,保证书写完,东西还给人家,让人走吧。态度好点。大热天的,也别太难为。”
赵队立刻会意:“明白,老宋的面子得给。罚款……还按二百收?”
“按规定来嘛。”冯科语气温和,“该收收,该教教育。不过渔具……人家要是态度诚恳,写了保证,教育到位了,可以酌情考虑不没收。毕竟初犯,又是普通钓具。”
“成,我懂了。”
两人相视一笑。基层待久了,什么妖魔鬼怪神仙没见过?只要不真惹出乱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常有的操作。
冯科又闲聊两句,转身走了。
刘队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慢慢嘬着,心里琢磨,老宋是局办公室副主任,虽说不管执法这块,可毕竟在领导身边。他能打电话来,说明这几个人至少能搭上那条线。再联想到那几位的气度打扮……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陆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试卷和保证书,语气客气,“刘队长,我们写完了,您看看。”
刘队接过那四份试卷,还真就认真看起来。
选择题判断题基本全对。废话,有《一百问》在手,照抄就是。
问答题答得有模有样,尤其是“禁渔制度意义”那题,居然写出了“科学观”“可持续发展”“生态平衡”这些词儿,还有政策高度,根本不像普通老百姓能写出来的。
瞄了眼面前这四位“下岗内退病退无业人员”,心里好笑,面上却不露声色。
拿起红笔,煞有介事地在每份试卷上批了个“85分”,还在旁边写了句评语,“认识较深刻,望今后遵纪守法。”
接着看保证书。四份内容大同小异,但都写得诚恳,格式规范,抵账排比,连日期都工工整整,透着一份公文的底子。
“还行,态度还算端正。”刘队把试卷和保证书收进抽屉,抬头看向四人。
“按照《渔业行政处罚规定》,本应对你们处以罚款,并可以没收渔具。不过鉴于你们是初犯,认错态度较好,又认真学习了法规,这次就从轻处理。”
说罢,从抽屉里拿出罚款单,“每人罚款五十,这是最低标准了,交了就可以走了。渔具……下次再抓住,绝对没收,听见没?以后长点记性。”
“诶,是,您说的没错。”
陆桐忙从裤兜里掏钱包,抽出两张百元钞,“刘队,我们四个人,二百,正好。”
刘队开了罚款单,找了五十块钱给他。手续办完,他起身,领着四人到门口,拿上他们的渔具包、水桶、马扎。
东西一样不少。老李接过自己那根宝贝,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竿梢没折,这才松了口气。
“谢谢啊。”陆桐客气道。
刘队摆摆手,“以后注意点。鲸鱼沟是水源地,真不能钓。想钓鱼,往东走二十里,有个农家乐承包的塘子,三十块钱一天,鱼还挺多,提我给你们打折,想怎么钓就怎么钓,不过,鲸鱼沟鱼口那么多,可你们这,啧啧啧.....”
嘿,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你这什么表情?老李心里想着,嘴上却道,“好好,记下了。”
四个人拎着家伙事儿,走出监管站小楼。
阳光晒得水泥地发烫。院门外,一辆银灰色五菱面包车还停在树荫下,还是这四个爹的专属钓鱼车。
拉开车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车里像个蒸笼。老李把渔具往后座一扔,钻进驾驶座,赶紧摇下车窗。陆桐坐副驾,田爸和马鸣挤进后座。
引擎发动,凉风开到最大,呼呼的冷风吹出来,四个人这才缓过气来。
车子驶上进城的市道,两边的玉米地长得正旺,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起伏。
远处塬坡上的村庄,红砖房掩在树影里,安静得像幅画。
老李摸出根烟,嘴角一撅,陆桐会意,伸手摁着火机给点上。
“怎么说?”陆桐也给自己点上一根,“按原计划?铁锅炖?”
出发前商量过,钓完鱼去附近镇子上那家有名的农家菜,把钓的鱼给烩了。
老李却摇头,眼露忧色,“别炖了,赶紧,各回各家,各找各婆姨。这次还不知道得被怎么叨叨呢。”
马鸣倒还淡定,“那是你,你摇人摇到你媳妇儿那边去了,又不是我们。”
老李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瓜怂,你觉得曾老师知道了,能不给陈盎说?能不给他们俩媳妇儿说?她们可都是一起做球美容去了,一个电话,指定全知道了。”
车里瞬间安静了,仿佛都能听见回家后那“亲切问候”的声浪。
陆桐忽然说道,“诶,没事儿,说两句就说两句,还能吃了怎么滴?咱们就是倒霉,撞枪口上了。不过……想想东西没被没收,鱼竿都在,相当于今天爆护了不是?”
老李一愣,田爸和马鸣也转过弯来。
“对啊!”田爸一拍马鸣的大腿,“对啊!渔具保住了,就是胜利,真要被没收了,我这得心疼半年。”
马鸣也点点头,“吼啊,从经济损失角度评估,今天避免了高价值渔具损失,虽然付出了二百罚款和四小时时间成本,但净收益为正。”
老李被他们一说,心情也好了起来,方向盘一打,拐上回城的大路,“这么一想,还真是!没赔就是赚!今天爆护了啊!”
车里气氛瞬间逆转。老李拧开车载收音机,一首《一无所有》,嘶哑的嗓音在车厢里回荡。
四个爹跟着嚎起来,“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
“我要抓起你的双手,你这就跟我走~~~~”
“你爱我一无所有,噢……你这就跟我走~~”
调子跑到天边也不管。
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吹乱了头发。
田爸忽然感慨,“你说咱们几个,年轻时候哪想过有今天?还能一起出来钓鱼,还能一起写保证书……”
陆桐笑,“这叫返老还童。”
马鸣嚷嚷,“小时候没写过检查,现在补上。”
“那是你,我们谁没写过检查?”
“我也没写过!”
“狗屁,这里面估计就你写的最多。”
“吁~~~~~”
老李握着方向盘,“其实……挺痛快的。”
没人问什么痛快。但都懂。
车子驶入绕城高速,城市的轮廓在远处浮现。高楼玻璃幕反射着夕阳的金光,像一片燃烧的金属森林。
四个加起来两百多岁的男人,开着辆破面包车,哼着跑调的歌,仿佛刚才的狼狈、罚款、写保证书,都成了可以下酒的趣谈。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蜿蜒的路上。
是啊,没赔就是赚。今天爆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