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夫人之所以如此激动,不仅是真心为了巧宝好,而且是为了皇宫里的曦姐儿考虑。
自从曦姐儿做了皇帝后宫里的曦昭仪,石家就变成了外戚。
石家又和唐风年一家互帮互助,如同拧成一条麻绳。如果巧宝也做官,意味着唐家和石家联合在一起的势力变得更大,更稳固。
外戚势力大,身在后宫里的曦昭仪才有底气,有地位,不至于被别人随便欺负。
曦昭仪虽然不是石夫人的亲孙女,但毕竟是跟在她身边长大的,石夫人忍不住操心。
不过,有些事她只在心里琢磨,不敢随便往外说,比如“外戚”这两个字,她心里承认自家是外戚,但嘴上提都不敢提。
与老谋深算的石安同床共枕多年,她从丈夫那里多多少少学到一些本事,比如谨慎。
此时,巧宝没有多心,自顾自去书房给娘亲、爹爹、卫姐儿和立哥儿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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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不亮的时候,巧宝和双姐儿一起出发,去皇宫里参加早朝。
双姐儿哈欠连天。
巧宝为了让自己清醒,用双手使劲揉一揉自己的脸,如同做包子之前揉面团一样,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能打瞌睡,我要做女官,我要学诸葛亮舌战群儒,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这时,双姐儿突然从腰间系着的锦囊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掉木塞,递给巧宝,小声说:“巧宝姐姐,你闻闻。”
巧宝好奇地闻一下,然后连忙避开,表情嫌弃,说:“辣!”
除了辣,还有薄荷的浓烈气味。
双姐儿嘿嘿笑,说:“这是法宝,每个上早朝的官员都要准备一个,避免等会儿打瞌睡。”
“在皇上面前打瞌睡,那可是大不敬之罪,要被打板子。”
巧宝信任双姐儿,只能勉强自己,再闻一闻那个小瓷瓶。
双姐儿也闻一闻,笑道:“天天闻,闻习惯了就好。”
然后,她把瓶口的木塞重新插上,收回腰间锦囊里。
两人都变得神清气爽,跟随排队的官员,一起进入金銮殿。
官员们先到,皇帝后到。
太监拿着拂尘,仰起脖子,如同公鸡报晓,高声道:“皇上驾到!”
官员们连忙行礼,齐声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到龙椅上坐下,然后用威严的语气说:“众爱卿平身。”
巧宝第一次参加早朝,动作总是比别人慢半拍,凡事都跟着学。
有几个官员沉不住气,对巧宝投来惊讶的目光,心想:又来一个女官?当今圣上难道真打算封几十个女官,让男官和女官分庭抗礼?这真是胡闹!
有的官员偷偷撇嘴,在心里生出鄙夷,暗忖:牝鸡司晨,长久不了!女子就应该待在家里,伺候公公婆婆和丈夫,来官场瞎掺和啥?恐怕听都听不懂。
新帝表情严肃,让太监念朝鲜战场传回来的最新战报,然后问:“倭寇嚣张,咱们如何才能速战速决?”
有的官员说:“战事不顺,微臣建议更换主将。”
另一个官员说:“打仗劳民伤财,不如撤军,让朝鲜自生自灭。”
又一个官员说:“万万不能撤军!倭寇狼子野心,如果朝鲜被他们吞并,他们下一步必然来咬天朝的肥肉,后果不堪设想。”
……
撤军,坚决不撤军,两派观点你来我往,争论不休。
巧宝表情淡定,心想:双姐儿说得没错,他们果然爱吵架。
这时,新帝不悦地说:“朕不想听你们车轱辘话。”
文武官员连忙闭嘴,低头。
新帝接着说:“今天早朝有点特别,因为朕想多听听民间的想法,所以邀请民间人来与爱卿们一起商议国事。”
他的目光精准地看向巧宝,炯炯有神,问:“赵姑娘,你觉得打仗是不是劳民伤财?”
巧宝腿不抖,声音不发颤,先行礼,然后响亮地回答:“倭寇如豺狼虎豹,把豺狼虎豹阻拦在国门之外,这一仗必须打。”
“打赢了,就能安稳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如果我们撤兵,倭寇反而会步步紧逼。”
“算一算,打胜仗最划算。”
新帝眼睛明亮,道:“连小姑娘都明白的道理,有些大臣却不懂。”
“当官的如果只会闭门造车,却不听民间的声音,就变得胆小怕事。”
“接下来,咱们该商议的是如何打胜仗,而不是如何撤军、如何半途而废。”
紧接着,官员们化身马屁精,纷纷夸皇上英明。
巧宝和双姐儿悄悄对视一眼,心有灵犀一点通,都没做随波逐流的马屁精,而是静观其变。
这次早朝时间持续很长,巧宝突然感觉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饿极了。
谈完战事,皇帝又谈起三司会审的案子,再次让巧宝谈一谈民间的想法。
有个老臣偷偷翻白眼,暗忖:什么民间的想法?这姑娘明明是官僚家的千金,如何代表民间?皇上不过是借她的嘴,说皇上自己的心思罢了!
巧宝对早朝越来越了解,于是胆子变得更大,直接说出自己的审判思路。
“这个案子涉及到本朝律法与外邦律法的冲突,由于发生在我们官府的眼皮子底下,在我们的国土上,理应以我们的律法为主。同时,适当考虑外邦律法。”
“所以,不能轻飘飘地放过外邦犯人,我们官府要为死者主持公道,幸好死者也是外邦人。”
“鄙人建议,来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先判处凶手终生蹲牢狱,警示天下所有人,使他们不敢再拿着外邦律法在天朝国土上放肆。然后,私下里,咱们再与外邦使者慢慢谈判,在利益交换的前提下,可以考虑让外邦犯人回外邦去服刑。”
“这个态度,叫先来硬的,再来软的。”
“同时,判处凶手赔偿死者家属银两,按最高标准赔偿。”
双姐儿听得激动,连忙表态:“启禀皇上,微臣赞同这个先硬后软的办法。”
其他官员却态度冷淡,对朝堂上的两个小姑娘冷眼旁观,心想:儿戏!女子无才便是德!
新帝拍三下手,微笑道:“刑部尚书,你可有更好的办法?”
刑部尚书表情尴尬,头痛,暗忖:如果我提的办法不是更好的,岂不是要被奚落?说我这个刑部尚书还比不过一个小姑娘?
于是,他干脆服个软,说:“微臣也赞同这个先硬后软的办法,既能使本朝律法深入人心,又不至于得罪外邦。”
新帝又询问大理寺卿和几位监察御史。
那几位官员的想法都和刑部尚书差不多,怕被嘲讽不如小姑娘,于是没有异议。
新帝点点头,表情满意,站起来,宣布退朝。
等皇上的背影彻底从眼前消失了,文武官员才转身离开,一路上三五成群,窃窃私语,如同被捅开的马蜂窝。
双姐儿和巧宝手牵手,手摇啊摇,双姐儿神情骄傲,说:“巧宝姐姐,你刚才说得真好!比我写的奏折更好!”
巧宝用左手揉肚子,突然变得无精打采,说:“快要饿死了,咱们快点出宫去。”
于是,她们俩拿出习武人的风采,加快脚步,很快就把其他官员甩在背后,最先到达宫门口。
在她们背后,有些官员吹胡子瞪眼,气呼呼地说:“这世道变了,女子变得不像女子,一点也不端庄,没规矩!”
同时,另一些官员抚摸胡须,笑道:“皇上在早朝上安排两个小姑娘,究竟是什么用意?”
“难道只是为了嘲讽文武百官不如小姑娘吗?”
“哎!皇上的心思,越来越摸不透了,伴君如伴虎啊。”
“不过,今天早朝确实有些与众不同。前几天悬而未决的问题,今天都商议出结果了,难得啊!”
“明天就不用再纠缠那些老问题了,不用再车轱辘来,车轱辘去,倒也挺好!妙哉妙哉!”
……
回到唐府,巧宝把面前的小笼包和豆腐花视作仙界蟠桃级别的美味,吃得有点急。
赵东阳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提防小孙女不小心噎着,同时,好奇地问:“巧宝,你在早朝上干啥了?好玩不?”
他万分羡慕小孙女,引以为荣,引以为傲,因为他也很想去早朝上见识见识皇上和文武百官是怎么商议国事的……他办不到的事,小孙女都办到了,一代更比一代强。
即使面对本朝官位最高的官,他也能做到理直气壮,因为这么棒的小孙女是他亲手养出来的。他虽然没有做大官的本事,但他有养孩子的本事。
他不养败家子,也不养坏衙内,不养纨绔子弟。
像吃了琼浆玉露一样,他的笑容从内甜到外。
巧宝嘴里塞着包子和豆腐花,腮帮子鼓起来,没空说话,她只能用点头回答。
赵东阳拍拍大腿,笑道:“慢点吃,慢点吃,等会儿再说。”
巧宝终于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不再像饿死鬼投胎,但她突然对爷爷有点不放心,小声叮嘱:“爷爷,我对你实话实说,但你不能拿这事去跟别人吹牛。”
赵东阳连忙举起右手,做出发誓的手势,一本正经地保证:“爷爷答应你,一定注意分寸,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说。”
巧宝伸出右手的小手指,跟他拉勾勾。
不一会儿,陆续有宾客登门,妞妞一家、焦镖师一家、郭财主一家、苏家……
赵东阳高高兴兴地招呼亲朋好友,顺便拿银子给赵大贵和赵大旺,吩咐他们出去买菜,中午预计要摆三四桌酒席。
赵东阳爱面子,一定要把菜肴办得丰盛。
— —
新帝坐在御书房,暂时对那些奏折视而不见。
他在认真思索一件事——要不要在这个时候封赵甜圆做女官?是现在,还是再等两年?
说实话,今天早朝的情况使他感到惊喜,因为赵甜圆的参与,让那些车轱辘似的争论大为减少,办事效率明显提高。
这种情况,有利于自己成为明君。
但是,赵甜圆与欧阳家关系太亲近……
新帝不希望赵甜圆变成欧阳家族的帮手。
如何才能两全其美?
新帝思来想去,决定召见赵甜圆,当面敲打敲打她,让她明白什么才是忠心耿耿。
— —
唐府里,热热闹闹,欢声笑语不断。
赵东阳招呼宾客们坐席。
妞妞勤快,已经和石夫人、女帮工一起,把碗筷摆好了。
按照岳县老家的习俗,吃酒席之前,桌上先摆花生瓜子和果子,不急着上菜。
突然,看门的护卫慌慌张张,跑来禀报:“老爷,来太监了。”
太监不高贵,但太监狐假虎威,为皇上办事,所以显得面子大。
赵东阳连忙离开凳子,神情紧张,和巧宝一起去招呼太监。
太监宣读圣旨,宣布皇上赏赐唐风年之女赵甜圆,封为女官,正七品,职责是收集民间百姓的意愿,方便皇上了解民间的想法,同时,赵女官可以破格参加早朝。
本来,七品芝麻官是没资格参加早朝的。
听完圣旨之后,赵东阳怀疑自己在做梦,用右手悄悄掐自己的大腿。
好痛!是真的!不是做梦!
他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巧宝美梦成真,心里激动,但表面上很镇定,恭恭敬敬地接旨。
太监甩一甩拂尘,说恭喜,收到赵东阳递来的钱袋之后,他掂量掂量,藏进衣袖里,表情满意,然后才告诉巧宝,说皇上召见她,必须立马去,不可耽误。
于是,巧宝顾不上吃午饭,立马随太监进宫。
此时,她想得简单,以为这次进宫只是去向皇帝谢恩,行个礼,喊两句万岁万岁万万岁,或许还要听皇上夸自己几句……
赵东阳和宾客们都站在大门外,眼巴巴地目送巧宝乘坐的马车远去,心里各有感慨。
郭大财主带头向赵东阳道喜,既有许多吉利话,也不乏拍马屁的声音。
赵东阳人逢喜事精神爽,对吉利话和马屁来者不拒。
大人们说得热闹,孩子们也交头接耳,叽叽喳喳,甚至童言无忌:“将来,我也要做女官。”
“我也要做官!我是男子,做官更容易。”
“做官之后,要干什么?”
“做了官,就可以吩咐官差打别人屁屁!看谁不顺眼,就打谁!”
“你放屁!才不是这样呢!不是看谁不顺眼就打谁,而是谁犯罪就打谁。”
“不对!没犯罪,也可以打!上次我爹爹说,他有个熟人被官府抓错了,打一顿,又放出来了,不敢去找官府麻烦。”
……
一群大人在开玩笑,一群孩子却说得认认真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