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付平安以为天要塌下来时,麻老板突然悄悄对那两个绿衣裳姑娘使眼色。
下一瞬间,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地说:“我们愿意私了,反正色狼没有得手,赔一些银子就行。”
老师爷手中的毛笔暂停,额头上出现抬头纹,用疑惑的眼神打量她们。
他办过很多案子,见过很多被色狼欺负的女子,眼前这两个显然有点异常。
大部分女子对色狼又恨又怕,嫌色狼的银子脏,但有一种情况是例外,那就是仙人跳。
老师爷很快就有了猜测,但他很淡定,打算继续“熬猪油”,暂时不打算为“肥肉”付平安申冤。
因为他还有更高明的伎俩,打算两头通吃,从中捞更多油水。
就算窦娥在他面前喊冤,也不能耽误他捞油水。
不知道别人为什么做师爷,反正他做师爷的目的就是捞银子,不管是黑银子、白银子,还是灰银子。
所以,他冷哼一声,傲慢且顽固地说:“进了官府,就由不得你们做主。”
“继续老实交代!”
他巴不得把小案办成大案,哪里舍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麻老板见多识广,看出这老师爷老奸巨猾。
他眼珠子一转,主动凑过去,小声提醒:“老爷,算了,我们都不想闹大。”
“反正姓付的丑事已经宣扬出去了,算老天爷对他的惩罚。”
他已经大张旗鼓地败坏付平安的名声,目的已经达到,完成欧阳大公子秘密交代的任务。接下来,他必须尽快带那两个女同伙离开福建,避免露馅,绝对不能给付平安平反昭雪的机会。
老师爷冷笑,斜他一眼,缓缓张嘴,露出又黄又黑的长牙,讥讽味十足地问:“你算老几?轮得到你教我怎么做事吗?”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不干净。”
他不是一个好人,但也不是什么糊涂虫。
麻老板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慌了,暗忖:纸终究包不住火,就连这普通师爷都能看出我们的问题,何况那位官大权大的唐大人?付公子是唐大人府上的客人,如果我不早点跑,被唐大人抓住,倒霉的人就变成我了!
不行!必须快点逃之夭夭!
于是,他再次扯谎:“这对姐妹花受惊了,我先带她们回去压压惊,明天再来告状。您看行不行?”
老师爷暗忖:既然是仙人跳,银子还没讹到手,这几个狗男女肯定舍不得善罢甘休。
于是他点头同意:“你们先走吧,我再审一审嫌犯。”
“不过,你们也必须随传随到。等到了公堂上,还需要你们作证哩!”
麻老板明显松一口气,笑呵呵,对老师爷点头哈腰。
然而,他打算开溜,付平安却果断抓住他的胳膊,死死抓着不放。
付平安暗忖:唐伯伯不会见死不救,肯定会为我伸冤,还我清白。我必须跟这麻骗子对质,不能放走这个活证据!
他不方便直接去抓那两个绿衣女子,于是大声对师爷抗议:“他们是骗子,怎么能把骗子放走?”
“放走他们,我的事怎么能说清楚?”
“我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被冤枉!”
麻老板用力挣扎,几乎跟付平安打起来。
老师爷嘲讽:“呵呵,天不怕地不怕?好大的口气!”
“进了官府的大门,还敢站着夸海口?通通给老子跪下!”
正当这师爷耍威风时,白捕头大步流星地赶到了,后背的衣衫甚至被汗水浸湿了。
白捕头按照唐风年的吩咐,来查一查情况。
唐风年听了付家伙计的通风报信之后,相信付平安的无辜,但他对白捕头叮嘱时,没明说让白捕头去帮助付平安,只是要求查清楚。
他与付平安一家的关系太近,不得不避嫌。
万一别人传出流言蜚语,说他故意包庇付平安,反而不利于证明付平安的清白。
人情世故简直比山路十八弯的弯弯绕绕更多。
白捕头也很懂人情世故,所以他赶到这里时,故意不多看付平安一眼,也不说什么悄悄话,而是用正大光明、公事公办的语气打听:“钱师爷,这桩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我恰好在路上看见你们抓人,又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十分好奇,所以过来听听情况,没有打扰您办案吧?”
钱师爷晓得白捕头是唐风年面前的红人,哪敢怠慢?
他连忙站起来,拱手、弯腰,又说请坐、请喝茶,把礼数都做足了,把面子也给足了。
付平安亲眼看到师爷如此变脸,内心不禁涌起希望,暗忖:白捕头来了,这事肯定能查清楚,麻骗子休想再冤枉我!
他迫不及待地对白捕头喊冤,辩解,飞快地说事情的前因后果。
“我与麻老板认识的日子不到一个月,做羊毛换毛线的交易。我曾经怀疑他是骗子,今天经过这场风波,证明他果真是骗子。”
“今天他主动来找我,说运羊毛的船到了,催我去验货。”
“所以我带伙计们去船上查羊毛,突然我听见口哨声,紧接着,两个躲在船舱里的姑娘突然出现,从我面前跑过去。”
“当时,我吓一跳,以为麻老板是人贩子,拐卖女子。”
“我就不想再跟他做羊毛买卖了,哪晓得官差突然来了,麻骗子和那两个姑娘串通好了,一起冤枉我。”
“我指天发誓,如果有半句虚言,遭天打五雷劈!”
之前钱师爷不让他喊冤,甚至不让他说话,此时当着白捕头的面,他终于说清楚,呼吸终于畅快。
白捕头点点头,相信他的话。
然而,麻老板十分无赖,也立马举手发誓,也信誓旦旦。
钱师爷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伸手指指付平安和麻老板,对白捕头笑道:“瞧瞧,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估计要打一顿板子,咱们才能听到实话。”
白捕头微笑着接话:“唐大人一向反对严刑逼问,咱们不如继续听当事人对质,看看谁最先露破绽。”
钱师爷故意凑到白捕头耳边,用手掌遮嘴,小声卖弄:“依老夫看,这两边都不是好东西,一边是色狼,另一边是仙人跳的骗子。这种事,我见得多了。最后各打五十大板,即可。”
“甚至不用麻烦上面的官老爷。”
白捕头听得心头一紧,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他明白,自己在一定程度上代表唐风年,所以态度必须谨慎,不能明显偏向付平安。
有些忙必须帮,但不能在众目睽睽下偏袒,不能留下把柄。
于是,白捕头耐心劝道:“钱师爷,咱们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如果只有当事人的口供,确实很难说清楚谁对谁错。”
“不如把那些亲眼所见的人找来问问,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嘛!”
钱师爷又卖白捕头一个面子,吩咐官差去多找几个证人来。
他表面上十分和气,但心里却在想:越搞越麻烦了,哎!钱难赚啊!
直到此时此刻,他还在琢磨怎么捞油水,甚至考虑要不要给白捕头分一半好处?
钱师爷顺便做个白日梦,暗忖:如果白捕头牵线搭桥,介绍我去唐大人身边做幕僚,我的地位就水涨船高了。
然而,白捕头只谈论眼前这桩案子,并不给别的暗示。
钱师爷如同抛媚眼给瞎子看。
与此同时,麻老板心里越来越焦虑,这个不怕发誓的厚脸皮骗子善于审时度势、察言观色,有不妙的预感。
他对面的付平安却恰好截然相反。
付平安有了靠山,自证清白的底气越来越足。
只要有白捕头在场,他就不用担心遭遇严刑拷打。所以,他静下心来,好好回想当时的一丝一毫细节。
比如口哨声,比如突然冒出来的姑娘,比如突然变脸的麻骗子……
他甚至产生疑虑重重的猜想:麻骗子是不是早就盯上我了?羊毛交易只是为了引我进圈套?我平时并没有财大气粗地高调过,本地比我更富的商人至少还有几十个,为什么麻骗子不害别人,非要害我?
如此一想,他目光炯炯,盯着麻老板的脸。
麻老板心虚,闭眼假寐,不与付平安对视,努力思考金蝉脱壳之计。
不知等了多久,官差把七八个证人带来了。
恰好这时,巧宝也急匆匆地赶来了。
她是从赵宣宣那里听到坏消息的,一听说玩伴“小苹果”被别人冤枉,她一刻也不耽误,赶来营救。
一见面,她就风风火火地问:“小苹果,不是早就让你提防骗子吗?怎么还是上当了?”
“不要怕,我帮你对付骗子!”
她拍拍付平安的肩膀,然后用清澈、明亮、坦率的眼眸打量其他人。
付平安的怒气顿时被另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给取代了,心窝里热乎乎的,差点哭出来。
但为了不丢脸,为了维持男子汉的自尊,他强忍住流泪的冲动。
钱师爷没有呵斥巧宝,因为白捕头已经小声告诉他,这是唐大人的千金。
同时,付平安也用悄悄话的方式向巧宝解释他被冤枉的来龙去脉,又伸手指向其他人,介绍那些人的身份。
巧宝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有数了。
看向麻老板时,她眼里充满敌意。
但是,看向那两个绿衣小姑娘时,她的敌意瞬间消失,暗忖:与其把她们当做骗子的同伙,不如看作是骗子行骗的工具。骗子利用她们对付小苹果,我为什么不反过来用她们对付骗子呢?只要她们说真话,一切就好办!
于是,她直接朝那两个绿衣小姑娘走过去。
她们以为她要打人,吓得赶紧往麻老板背后躲。
麻老板也后退两步,看出巧宝有些与众不同,不得不提防。
巧宝直接问:“男女授受不亲,你们躲男骗子背后做什么?”
“你是她们的爷爷吗?”
麻老板哭笑不得,连忙摆手,说:“不是,我哪有那么老?”
他忍不住自我怀疑:难道我看上去真像做爷爷的人了?是不是因为最近喝酒纵色,身体掏空了,老得快?
巧宝表情霸道,说:“不是爷爷,那你就离小姑娘远点!”
“否则,你就是色狼!抓你坐牢!”
麻老板连忙避嫌,往旁边走几步。
直到此时,他还有些小瞧面前这个霸道的小姑娘,暗忖:这孩子,肯定被家里人宠坏了,凶巴巴,像个母老虎。如果老子真的设圈套对付你,花不了一个月,就能把你卖到外地去。哼!
等麻老板走开了,巧宝就抓住那两个绿衣小姑娘的手腕,抓得稳稳的,又控制好力道,不弄疼她们。
而且,还特意拉她们转个身,让她们背对着麻骗子。
然后,她突然变脸,眉开眼笑,亲切地说:“放心!我欺男不欺女。”
两个绿衣小姑娘明显松一口气,但还是有点怯怯的,不敢乱说话。
另一边,白捕头正当着钱师爷的面,询问那七八个证人。其中,有当时搬羊毛的付家伙计,有目睹风波的附近船员,还有麻老板雇佣的伙计。
付家伙计反复说付公子是无辜的,麻老板那边的伙计拼命唱反调,双方各说各的,看上去都有私心。
白捕头干脆不问他们了,转而重点关注立场中立的附近船员,问:“大吵大闹以前,你们发现那艘运羊毛的商船有异常吗?”
一人回答:“没有什么异常,之前没看到那船上有女的。”
另一人身上有浓烈酒气,神情不正经,笑着说:“如果早知道那船上藏着两个卖艺不卖身的小姑娘,嘿嘿,兄弟们肯定排队去花钱买乐子。”
“这种事,怎么能藏着掖着呢?酒香也怕巷子深啊!嗝——”
说着说着,他打个酒嗝。
白捕头又问:“官差去之前,是怎么闹的?”
一个清醒的船员说:“就听见两个小姑娘在哭,还看见付公子和麻老板面对面站着说话。”
“看上去挺正常的,等官差一来,事情突然就闹大了。”
“我觉得付公子不像色狼,反而是那个麻老板色眯眯的。”
白捕头审得很细致,尽量让钱师爷用纸和笔记下对付平安有利的口供。
他没想到巧宝正在策反那两个绿衣小姑娘,而且已经策反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