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平安照旧去赵家吃晚饭,面前恰好摆着他爱吃的蘑菇木耳干豆角炒鸡肉和凉拌菜。
一张四方桌,巧宝和唐母坐在他对面,另一侧坐着赵宣宣和唐风年,还有一侧空着。
尽管同桌共餐过很多次了,但付平安还是有点拘谨,吃饭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
赵宣宣微笑道:“平安,冰窖挖得顺利吗?”
付平安笑着点头,说:“趁着农闲,请工匠容易,又便宜。”
“反正不急,还要等大半年才能派上用场。”
巧宝本来也想挖个冰窖,但赵宣宣考虑到自家不知啥时候就会搬走,所以劝她别白忙活一场。毕竟付平安可以做卖冰块的生意,自家却不能随便经商。
不过,赵宣宣又考虑到,如果付平安将来真的做自家的上门女婿,那么他也要放弃经商。到时候,他还能干什么差事呢?
这个问题有点复杂,因为她晓得付平安在念书一事上没啥成就,不能指望他考秀才,做私塾夫子估计也不够学问。
或许可以帮唐风年办幕僚方面的差事,但又恐怕他不喜欢或者不擅长干那些琐事。
赵宣宣咀嚼脆爽的龙须菜,暗忖:如果风年是个贪官污吏,无法无天,大概自家就没这个烦恼了,毕竟偷偷经商的官僚家眷是很多的。
唐风年恰好跟她想到了一块儿。
片刻后,咽下一口饭菜,唐风年试探着问:“平安,除了做生意,你还喜欢做什么?”
付平安想一想,笑道:“出海打鱼,还有……去淘砂金。”
他研究过哪里最容易找到砂金,上次还带巧宝去淘金。有趣的是——那一天,不仅他们俩淘到了一些砂金,就连随行的护卫们也欢欢喜喜,发了一点小财。
这时,巧宝插话:“小苹果是淘金高手。”
付平安瞬间脸红,不敢承认这个高手称号,但心里涌出一些甜蜜的滋味。
他兴奋地接话:“我只是闹着玩而已。”
“听说,真正的淘金者能找到金脉,我还没学到那个本事。”
唐风年心想:业余的淘金者,跟那些在黄河边撸铁棒的人差不多,恐怕这不是长久之计,也难登大雅之堂。
饭后,唐风年继续和付平安聊天。
付平安说自己新谈成一桩生意。
唐风年用闲聊的语气,和煦地问:“生意大不大?交易什么货物?”
付平安说:“以物易物,他运羊毛给我,我按照羊毛重量的两成,返粗毛线给他。如果彼此都诚信,这桩买卖就可以长久做下去,越做越大。”
“如果我对羊毛的成色不满意,就可以随时喊停交易。”
唐风年分析片刻,说:“这样看来,交易的主动权掌握在你这边。”
付平安挠挠后脑勺,点头赞同,面带笑容,接话:“我爹娘叮嘱我,做生意要稳妥,不要为了占便宜就冒大风险。”
“宁愿少赚一些,也不能折本。”
唐风年拍拍膝盖,点头赞同,眼睛望向深不可测的夜色。
两人都不是话太多的人,而且付平安有点紧张。
唐风年站起来,叮嘱付平安早点休息,然后自个儿回屋沐浴去了。
付平安目送唐风年的挺拔背影,明显松一口气。
他回客房去休息,在路上吹了一会儿夜风,头脑变得更加清醒。
他也知道,如果自己做了赵家的上门女婿,碍于岳父的官位,以后他就不能经商了。关于这一点,付青跟他聊过。
说真的,他很喜欢经商赚钱,如果不做这一行,他肯定会有遗憾。但这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事?
对此,付青和贾小花早就打算好了,等儿子成亲时,为他多置办宅院、铺子和田地,让他靠收租丰衣足食。私下里,他们每年再给儿子补贴一些银票。如此一来,做上门女婿的儿子即使不做正经差事,也不至于拖赵家的后腿。
回客房之后,付平安没急着睡觉。
他翻开一本书,自己强迫自己看。因为每次面对书卷气浓厚的唐风年,他就感到自卑。
— —
付青的商队这次返回洞州时,带回几只白色的长毛兔,非常漂亮。
他暂时没想利用这长毛兔赚钱,只是为了送给立哥儿、卫姐儿和自家的孩子玩。
然而,王俏儿和赵理已经养兔多年,平时靠卖兔肉赚钱,经验丰富。
王俏儿一看到这稀奇的长毛兔就感兴趣,伸手摸一摸,笑道:“这毛可真长!不过,肉摸起来不多。”
“不晓得这兔子食量大不大?”
付青笑道:“姐,你观察两天就知道了。”
“我也不太懂这些。”
王俏儿果真细心观察几天,还天天给兔子称重,然后有点失望,说:“长毛厉害,但不怎么长肉,养起来不划算。”
她盘算着,如果多养几只这个品种的长毛兔,肯定要亏本。
贾小花笑道:“听说这兔毛可以像羊毛一样,每年剪几次,用来做衣裳,很暖和。”
王俏儿灵机一动,说:“不是为了兔肉,而是为了兔毛?”
阿缘摸一摸兔子的长毛,凑热闹,说:“真漂亮,养着试一试。”
王俏儿想一想,说:“那就试试吧!到时候把兔毛卖到京城去!”
她和贾小花特别投缘,总是凑一起商量怎么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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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后院,卫姐儿学会了走路,还学会用草和菜叶喂兔子。
“哈哈……”
她看见兔子就高兴,摸一下,又立马把小手缩回来,转头与王玉娥对视,笑得满眼都是小星星。
王玉娥看得心软,说:“你放心摸,它不咬你。”
“等会儿洗手就行。”
赵东阳在旁边拍胖肚皮,唱反调:“孩子胆小一点挺好。”
“要是胆子太大,啥都敢碰,容易闯祸。”
王玉娥跟他辩论:“乖宝和巧宝小时候不都胆大吗?哪里有啥不好?”
她记得乖宝一岁多时,伸手抓活蚕,手特别快,抓到就想往嘴里塞。哪有什么害怕的?
赵东阳用非常肯定的语气反驳:“乖宝和巧宝小时候都胆子小,乖宝怕打雷,吓得哇哇哭。”
“巧宝直到五六岁时,爱比武了,才变得胆大。”
王玉娥说:“你记错了!”
赵东阳说:“我记性好着呢!是你记糊涂了。”
夫妻俩为了这个问题,争论不休,说法不一致。
卫姐儿抬头看看太姥爷,又转头看看太姥姥,一脸懵圈。
小小的她,因为仰着脑袋,突然站不稳,一屁股坐地上。
王玉娥看见了,“噗嗤”一笑,终于结束争吵,弯腰把她扶起来,拍掉灰尘,说:“都怪你太姥爷,非要吵吵吵,害咱家卫姐儿摔个屁股墩,痛不痛?”
卫姐儿用小手摸屁屁,点点头,意思是委屈了,让太姥姥哄自己。
王玉娥把她抱起来,笑着亲一亲。一大一小,亲昵极了。
赵东阳羡慕得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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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宝抽空翻译西洋书,突然兴奋地大声说:“娘亲,有个地方的洋人喜欢用鹅毛做冬衣。”
“肯定很暖和。”
“咱们为什么不用鸡毛、鸭毛和鹅毛做衣衫?”
赵宣宣想一想,笑道:“鸡毛做成鸡毛掸子了,你小时候最喜欢买鸡毛掸子,还记得不?”
巧宝果断摇头,不记得了,也不想承认小时候那些傻里傻气的事。
赵宣宣不笑话她了,一本正经地说:“那些毛通常都丢掉了,毕竟不太干净。”
“而且,怕染上鸡瘟。”
巧宝突然眼睛一亮,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说:“我记得,以前在宫里做伴读时,看见公主冬天穿漂亮的雀金裘,是用什么鸟毛做的。”
“公主怎么不怕得鸡瘟?”
赵宣宣思量片刻,说:“那些鸟毛大概要用很多道工序处理,彻底搞干净了,才能穿身上。”
巧宝对此很上心,说:“咱们也可以把那些毛彻底搞干净,这样一来,冬天就没人怕冷了。”
“毕竟,天天吃鸡鸭鹅,我们的鸡毛、鸭毛和鹅毛可多了。”
赵宣宣注视小闺女,满眼欣慰,嘴角翘起,暗忖:没想到,小闺女能做到先天下之忧而忧。真好!
恰好自家天天杀鸡、宰鸭子,至于鹅,也每月吃一两次。于是,巧宝有机会研究那些鸡毛、鸭毛、鹅毛。
她发现,鸡肉虽然香,但鸡毛确实有难闻的气味。相比而言,鹅毛的气味淡许多。
而且,按照习性,鸭子和鹅喜欢去水里洗澡。
“爱洗澡的,毛毛是不是比较干净?”
吃晚饭前后,她和付平安凑一起聊这个。
付平安说:“不一定,比如猪不爱洗澡,但我听说达官显贵用来擦牙的刷子是用猪毛做的。”
巧宝不赞同地说:“猪身上总共才几根毛?”
她平时不下厨,家里又不养猪,几乎没见过猪毛。
付平安憋不住笑,解释道:“猪毛不少,只是比较稀疏,比较短罢了。”
“杀猪时,必须给猪全身刮毛。”
“煮猪蹄前,还必须把火剪烧红,去烫那些猪毛,把猪毛烫成黑灰。如果没烫干净,吃起来就会扎嘴。”
巧宝没被猪毛扎过嘴,但她听付平安说这些事,觉得有趣。
她问:“猪毛能不能做衣衫?”
付平安摇头,说:“肯定不行,硬硬的,又不保暖。”
巧宝不假思索地说:“禽兽没有衣衫穿,不都靠毛保暖吗?”
“猪不也是这样吗?”
付平安又解释:“猪皮糙肉厚,肥肉多,大概靠这个办法保暖。”
“而且,猪有屋子住,遮风挡雨,跟别的禽兽有些区别。”
他越聊,嘴皮子就越利索。逐渐发现自己懂的东西不比巧宝少,于是紧张和自卑的情绪不翼而飞。
巧宝琢磨这些话,受益匪浅,对付平安竖起大拇指。
付平安没有自鸣得意,反而羞得满脸通红。
他之所以懂这些,是因为他家曾经承包过小山,雇人在山上种果树、养鸡鸭鹅,山下还养猪……
他不是那种只负责收钱的少东家,他观察得比较细。比如猪毛这种不起眼的东西,别人选择丢弃,他却晓得猪毛能用来做刷子。刷子值钱,所以猪毛也值钱,不是废物。
眼看付平安挺厉害,巧宝正式提出邀请:“小苹果,你和我一起琢磨,怎么用那些鸡毛、鸭毛、鹅毛做衣衫,怎么样?”
付平安没有嫌她烦人,反而觉得荣幸,爽快答应。
巧宝变得更加兴奋。
虽然双姐儿不在身边,但她又多了“小苹果”这个志同道合的玩伴。
虽然“小苹果”比武不行,但对别的事特别懂。
赵宣宣故意让他们俩多单独相处,不打扰他们谈天说地。
在巧宝面前,付平安话里话外特别乐观:“等找到把毛彻底搞干净的办法,我就办个新作坊,专门做这一行。”
“鸡毛、鸭毛、鹅毛几乎不需要什么成本,不像貂裘、狐狸皮毛、兔毛、羊毛那么贵。”
巧宝越听他说,眼睛就越亮,充满希冀。
心有灵犀一点通!与付平安之间,她也体会到这种稀有的感觉。
明明天儿一天天变热,他们俩却在为别人考虑保暖冬衣的问题,而且聊得志同道合,互相不拆台。
两个人,一起向着同一个目标努力,互有所长,长短互补,这种滋味美妙极了。
赵宣宣小心翼翼地偷听一会儿,抿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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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宝姐姐有多久没给我写信了?”
双姐儿感觉自己被冷落了,忍不住胡思乱想。
“巧宝姐姐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
“那她究竟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她不想我吗?哎!”
黑夜中,她在床上打滚,自言自语,睡不着觉。
值夜的丫鬟在床前的脚踏上打地铺,顺便陪她聊天,安慰道:“放心,唐姑娘肯定很想你。”
“她估计是遇上什么很忙的事了,或者回老家去了。”
双姐儿叹气,说:“也对,可能她去洞州看立哥儿和她姐姐去了。”
“京城真没意思,我也不想在京城待了。”
丫鬟微笑道:“姑娘,您还没做梦,怎么就说胡话了?”
“普天之下,还有哪里比京城更好?”
双姐儿说:“福建比京城好玩多了,你太孤陋寡闻。”
丫鬟不赞同,说:“实不相瞒,我老家就在福建。”
“家里太穷,为了给我哥娶媳妇,就把我给卖了。”
“来到欧阳家,吃好的,穿好的,我就像住到仙界一样,再也不想回老家去了。”
双姐儿突然哑口无言,有一种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感觉。
奇妙的是——当她与巧宝姐姐聊天时,就没有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