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秦志怀一字一句的将那句话说出，丝毫不加掩盖的失望与痛苦令朱萧天这位“老师”无语凝噎。
或许对于朱萧天那悠久的生命而言，秦志怀的横空出世直到今天的日子其实并不算长。
换句话说，那就是秦志怀漫长的一生时光在朱萧天眼里其实只是平淡生活里的阶段性过往罢了。
不得不说的是，朱萧天所造成的影响在秦志怀的生命中最少占据了三分之一以上的长度，但反过来讲...
秦志怀给朱萧天留下的印象撑死了也就十分之一，仅此而已。
但此刻朱萧天脑中不断浮现而又破灭的往日时光却令他怎么也做不到客观，昔日那个乳臭未干却又展露峥嵘的少年依然历历在目。
看着经过他指引，一路成长至现在这副模样，甚至远远超越了自身的那股自豪感使得他在多年后再一次有了“养孩子”的感觉。
这种感觉真的很美妙，很...美妙。
但这徘徊在他脑海的种种最终都在一番结果早已注定的思虑下化作了一声沉痛的嗟叹。
刚刚死而复生，重获百十年寿命的朱萧天此刻却显得比任何时候还要苍老。
“是啊。”
“世上安得...”
“两全法。”
朱萧天言罢，轻轻地抬起手中一直陪伴他的木质拐杖又再次落下。
不知是身体的腐朽还是意志的踌躇，总之朱萧天不断抬起拐杖的干瘦手臂有着明显的颤颤巍巍。
此刻的他不像是一个余寿百年的碎月境星武者，反而更像是一个快要入土，满身腐朽的尸骸。
咚。
咚。
明明处于泥土包围的深坑之中，但朱萧天不断抬起又落地的拐杖却发出了敲击硬物的闷厚重响声。
中楼上缓过神来的强者们定睛一看，才发现此刻风尊大人无论是下落的拐杖还是向前抬起的脚掌都落在了实处！
淡淡的星光闪动，拂过他干瘪的肌肤和苍老的脸颊。
一个两段泛着纯白，中间踏板却几近透明的神天阶梯赫然出现在了风尊的脚下，托举着他一步一步迈出深坑！
咚。
咚。
咚。
朱萧天的步伐看起来很慢，慢到街边随便一个老头散步的速度都比他前进的速度快。
但实际上，只是迈出两步就从数十米深坑回到地面的朱萧天又显得很快，非常之快。
而同在深坑之中的李长存在看见朱萧天走上去后，似乎觉得只有自己还在地下的局面有些不好看。
于是他顺势迈开腿脚，想要借着朱萧天召唤的神天阶梯一同离开深坑。
但正在他刚把自己的脚掌放在起始的第一道阶梯时，一道类似于生肉放入油锅之中的刺耳响声顿时响彻整个深坑之内！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李长存的脚掌传入大脑，就像是与神天阶梯直接接触的不是鞋底而是自己的脚掌一般。
这些许的刺痛或许对于他人来讲还有些难忍，但对于李长存这位耀阳境星武者来说无疑只能算是隔靴搔痒罢了。
于是他无视了这逐渐加剧的刺痛感，继续迈开腿脚登上下一道阶梯。
轰！
随着他左脚刚刚放在第二节阶梯之上时，一道强横的斥力突然出现，作用在李长存的干瘦躯体上！
一直时间，李长存几度稳不住身形，宽厚的长袍似乎遭遇了强风一般发出阵阵鼓动的响声！
用力稳住身躯的李长存没有任何迟疑，毅然决然的迈出了第三步。
似乎前两次的异常只是神天阶梯给予李长存这位不速之客的警告，又或者是天意对他的垂怜。
但无论如何，神天阶梯在李长存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下给予了自己最严肃的拒绝！
嘭！
刚刚踏上第三节阶梯李长存没有丝毫调整的时间，狂暴如灾兽，汹涌如神明般的巨大斥力直接将他一把掀飞！
像是遭遇了神龙摆尾一般，刚才还站在神天阶梯上的李长存直接飞向了后方的坑壁，将其砸出了一个深深的，深度超越了十米的人形凹槽！
见状，中楼看台之中的强者官员们一个个顺势倒吸了一口凉气。
个别心思单纯的还在心底泛起了对李长存的担忧。
但一部分有着自己目的并从未动摇的人却在心底衷心祝愿着李长存...
“希望人有事。”
在看不见人形凹槽内部的前提下，众人无疑将目光再次投向了依然保持前进的朱萧天。
拐杖不断发出的闷响声和依然不断向上延伸的神天阶梯无疑证明着朱萧天的目的并不是走出深坑而已。
咚。
咚。
咚。
随着第七声闷响结束，朱萧天停了下来，在原地站定。
他不需要走了。
他已经..
到了。
秦志怀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副他过往朝思暮想的苍老面容，又想到刚才老师的“宣告之语”。
一时之间，思绪万千。
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风尊了，明明他曾经是自己发誓要尊重一辈子的...
老师啊。
看着朱萧天投来的和蔼目光，有些害怕与之对视的秦志怀不露痕迹的侧开了视线。
奇怪。
明明是老师做错了事，为什么我要这样子呢...
秦志怀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但下一秒，一只枯槁干瘪的手掌抚在了他的脸上。
缓慢的来回抚摸着他刚毅的脸颊。
“志怀，再让老师看看你。”
朱萧天温和的话语像是一柄重锤砸在了他混乱的心绪之上，将其瞬间粉碎！
那刻意移开的视线在此刻与朱萧天的目光完成了交汇。
看着老师那浑浊的双眸之中闪动着的纯净而又和蔼的的目光，秦志怀一时失语，只是呆呆的看着朱萧天。
“你还是一样。”
“一点都没变。”
言罢，朱萧天颤颤巍巍地放下了抚在秦志怀脸颊的右手。
“你很棒。”
“真的很棒。”
“你能把老师的话放在心里并学以致用，一路走到了今天。”
“这是老师的荣幸。”
闻声，秦志怀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在心底酝酿的所有话语都在朱萧天那温和的眼神之中咽回了肚子里。
“老师和你的缘分不够，不能像小...陈圣一样陪着你。”
“对于这点...老师很愧疚。”
“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主角，承载不了主角的命运。”
“想必你也知道这个道理。”
秦志怀没有说话，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但你却依然毅然决然的踏入了这个混沌的漩涡之中，哪怕那残酷的真相落在头顶的那一刻...”
“你没有被真相击垮，你也没有被强行介入其中的因果而毁灭！”
“不仅如此，你还做到了一切能做的，不是吗？”
“你在知晓了残酷的真相，受到了全方位的打击后却依然屹立不倒！”
“你顶着压力突破了耀阳境！”
“你守住了长安！”
“你重建了破晓！”
“老师知道你腹背受敌，除了敌人以外，连自己人都没几个相信你的。”
“但请你相信老师！”
“在那一场悲剧落幕后，天京这边早已经坚信他们必将获得胜利了！”
“没人相信你能做到现在的一切！”
“老师真的很开心。”
“你不必妄自菲薄，因为你做到的事情哪怕老师也好，陈圣也好，甚至...”
“长天圣人也不一定能做到！”
“你不是谁的附庸，也不是谁的傀儡！”
“你就是你！你就是陕府府长秦志怀！”
“老师我...”
“为你骄傲！”
朱萧天自豪的话语伴随着他嘶哑的声音重重落地！
一道晶莹的弧线趁着秦志怀不注意，从他的眼眶溢出，缓缓流至他的下颌。
在秦志怀眼里，他和别人不一样。
他有三个“父亲”。
半年见一面，一面十分钟的生父。
厚爱深如山，从不善言辞的师父。
严厉的教导，默默注视着的老师。
不过即使他有三个“父亲”，他也从来没有听过哪怕一句来自“父亲”的夸奖。
没想到在这个场合，在这个年龄...
他终于听到了其中一位“父亲”发自心底，直接的夸奖。
这令他心中出现如同地震般，山呼海啸的汹涌！
老师他懂！
他懂自己一路走来的困难艰险！
被敌人看不起故意推上来，不被自己人信任！
几乎独自一人去做所有的事情！
没有循序渐进的过程！
一开始接过来的就是几乎要将他压垮的重担！而这重担他一背就是...
十四年！
但这份悸动并没有却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他已经不再年轻了，也不配懵懂无知了。
哪怕第二时间浮现在心中的想法十分无耻，甚至违背了他自己的意志，但他还是得考虑老师是否在明知不敌的前提下向自己打...
感情牌。
那脸颊上的晶莹细线转瞬而逝，秦志怀双眸投射出的眼神郑重其事。
看到秦志怀这样的反应，朱萧天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老怀甚慰的...
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对了，这才对嘛！”
“志怀！这才是对的！”
爽利的笑声响彻全场，甚至将嘶哑的声线改了过去！
刚刚从人性凹陷之中爬出来的李长存在听到了朱萧天妄议长天圣人的话语时，脸上明显闪过了一丝阴沉！
朱萧天如此不敬的妄语无疑在拨弄着他的虎须！践踏了圣人的颜面！
如果不是眼下的形势过于复杂，但凡有其他选择的李长存必然要让朱萧天尝尝天贵派对不尊圣人的星武者是什么手段！
但眼下，他也只能强行压制住心底的愤怒，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一般继续维持着脸上的诚恳。
朱萧天肆意的笑声持续了将近五秒钟才堪堪停下。
啪！
随后，他将右手重重搭在了秦志怀的肩膀之上！
“志怀，老师虽然教了你很多东西。”
“但同样的，你也教会了老师不少。”
“尽管如今的你已经有了分辨是非的能力，但老师要告诉你的是...”
“那句话，是错的！”
“老师我最后能教给你的就只有...”
“永远不要盲信！”
“没有人是永远正确的！”
“老师不是！陈圣不是！长天圣人...”
“也不是！”
激昂的声音响起的瞬间，朱萧天突然扬起头颅，目视苍天！
佝偻了半辈子的脊梁在此刻轰然挺直！发出了阵阵骨节交错的声响！
其放在秦志怀肩膀上的右臂和耷拉着的左臂跟着高高抬起！将茫茫苍天...拥入怀中！
张至最大的嘴巴内释放出了一点也不嘶哑的从心之语！
这一刻，整个世界都在倾听朱萧天的宣告！
“世上安得两全法？”
咔啦。
钥匙插入的清脆声响起。
“世上安得两全法！”
轰隆。
厚重的石门被缓缓推开的摩擦声紧随其后。
“两全则无全！无全则...”
“两全！”
铛！！！
铛！！！
铛！！！
刹那之间，整个华国大地上二十二亿三千五百四十四万零一千二百七十一的人民耳边同时响起了那不知多长时间都未曾响起的钟鸣！
而处于中楼看台上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抬起头颅，看向中楼九层那宽阔空间内唯一存在的事物！
救世洪钟！
那圣人横空出世第一件制造出来的灾器，又被称之为圣器的救世洪钟！
尽管由于圣人本人的缘故，圣人终其一生都没能听到救世洪钟的钟鸣！
这件圣器并不强大，甚至没有任何实际用处！
其唯一的作用就是感知华国大地上的道蕴，在新道出现的瞬间，向所有华国人民宣告...
耀阳现世！
铛！！！
伴随着第九声，也就是最后一声钟鸣声响起，朱萧天收起了对苍天的拥抱，反而紧紧抱住自己。
睁大的双眼也缓缓合上，激昂的宣告转化为轻声的喃喃自语。
“两全之法...”
“尽在本心。”
轰！
来自苍天道意的轰鸣声突然炸响！几乎要震碎在场所有人的心魂！
潜藏在苍天之中的道意因为新道开辟而被释放出来！
仿佛从无到有一般，一阵直属于朱萧天的微风轻轻拂过了他的身躯，带来了无限的爽快。
道蕴的种子在朱萧天的灵魂本源处缓缓诞生。
数之不尽的道蕴带着凝实的氤氲从天而降，涌入他的灵魂！
朱萧天感受着融入灵魂的生机，伸手触摸着那只有他能看得见的道蕴河流，下意识地开口说道。
“这就是道吗？”
一个简单的疑问却震撼着在场所有的看客们！
因为他们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
新神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