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安息
壮汉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酸梅汤，偶尔也会抓起桌子上的瓜子嗑一嗑，等待着秦志怀从他的愤怒之中醒来。
虽然嘴上说着“你师父应该告诉过你”这样的话，但是他能看出来陈实其实死前并没有给这个唯一的徒弟将该讲的事情讲清楚。
无论是因为结局仓促的发生还是故意隐瞒其实都不重要，他此行出发前就已经预想到这个画面了。
就跟他知道秦志怀不远万里让手下找自己的缘由一样，他也知道自己即将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毕竟...
自风尊前段时间离世后，这偌大的华国能将真相告诉秦志怀的也只有他一个了。
甚至秦志怀的亲生父亲...
也不在此列。
......
皓月当空，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漫天的明亮繁星也一颗一颗的展露真容，将这片夜空点缀的恰到好处。
壮汉依旧有吃有喝的等待着，丝毫不见一丝一毫的不耐。
时间能给人带来许多意想不到的东西，其中就包含着自然生长的同理心。
此刻得知了那有关于师父陈实埋藏多年，无人告知的死亡真相，身为唯一徒弟的秦志怀无论有多么大的反应都是非常正常的，他也能理解。
哪怕并不身在其中的自己在得知了最终的真相后表现的也不比眼前这个孩子好到哪里去。
是啊，对比自己这个老木头梆子，秦志怀无疑还非常年轻。
如果能给他更多时间的洗礼，想必会好上许多吧。
想到这里，壮汉扫了一眼低头不语的秦志怀，没来由的有些烦躁。
时间这个狗东西其实也没那么好！
自己这一大把年纪了也没见把那扇大门推开，反倒是让一个小辈...不！小小辈给弯道超车了！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壮汉扪心自问，此刻的他绝对打不过面前的秦志怀。
就像刚才秦志怀因为那滔天的怒火本能引动的巨大雷霆自己其实感知到了。
想要帮嶷山及时终止这无妄之灾的他却并没有直接出手。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他在准备出手的瞬间就发现自己根本拦不住巨大雷霆的出现与扩散！
最后也只能将蔓延出去的无主山火顺手扑灭罢了，跟个擦屁股的没什么区别。
壮汉越想越气，将手中还没嗑完的瓜子种种砸回果盘，开始对着空气吹胡子瞪眼！
他奶奶的！
自己好像还真是一把年纪活到狗身上去了！
亏他刚才还觉得自己活的时间长，情绪控制能力极佳呢！
人家小陈的徒弟才活了几十年啊？就已经走到那一步了！
这么一比自己简直像个榆木棒槌！
钻进牛角尖的老人家开始动用自己的大脑开始了思维风暴，不断地寻找一个能将自己“无能”洗刷的角度。
没过几分钟的时间，这刁钻的角度还真给他找到了！
那就是找个一个绿叶衬托自己！
“嘿，风老七不是也老老实实待在原地一动不动嘛！”
“他比我大，而且还是秦小子的老师，这么一算我也不是那么废柴了吧？”
壮汉神奇的脑回路找到了一个最恰当的绿叶来将困扰着自己的牛角尖掰开，熟悉的笑容重新回到了他的嘴角。
只不过这“反败为胜”的笑容还没有持续多久就很快在他的脸上消失了。
“哎。”
“风老七都死了。”
“死者为大，就不说他了。”
说完，他再次拿起一瓶酸梅汤就要往地上倒，但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突然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只见他将拿起的酸梅汤放下，伸手把秦志怀给他准备的茗茶拿起，缓缓洒落在了地面。
“知道你爱喝茶，多喝点吧。”
“这次我就放过你了，你泉下有知可不许诅咒我嗷！”
“安息吧。”
茶汤顺着茶杯边缘缓慢的落下，在松软的地面下冲刷出了一道浅浅的凹陷，一条由茶汤组成的溪流快速流淌，流向未知的远方。
夜晚的嶷山已经没了游客，自然不会有人注意到两滴纯净透明的水珠偷偷滴落进了这小小的溪流，令其褐色的主体淡了那么微不可察的一分。
“七哥啊..”
“明明你才是咱八兄弟里最能活的那一个。”
“你可是天啊...”
“怎么就...”
“怎么就死了呢？”
“我还没......”
被努力掩饰着的痛苦潜入了悲伤，组成了强壮身躯渗出的...
脆弱呢喃。
......
时间有时会像慷慨的神明一般赋予人们许多东西，有时又会像粗暴的恶魔一样强行剥夺人们所珍视的存在。
究竟是失去的存在更昂贵，还是得到的东西更美妙，这就不得而知了。
就像壮汉一样。
一把年纪的他固然能用坦然的态度去接受扑面而来的生死离别，但他却无法原谅自己没能去看风尊最后一眼。
他得到了许多只有时间能给出的东西。
但是...
他又失去了什么呢？
只有他自己知道。
......
当皓月半个身子都被上浮的阴云所遮挡，冷空气席卷了整个嶷山后，秦志怀终于睁开了紧闭已久的双眼。
清明的神光重新游动在这双眸子里，只是那若隐若现的大量血丝却还徘徊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去。
随着几次粗重的深呼吸后，秦志怀最终选择了短暂放任自己理智内的怪兽，不合时宜的向壮汉发出了一道阴沉至极的质问！
“他呢？”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面对秦志怀直截了当的质问，壮汉却只是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他知道秦志怀口中的“他”指的是谁，而正是因为知道，所以他什么都不能说。
思绪回转的秦志怀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突然的质问也只是一次不甘的尝试而已。
又是一次短暂的深呼吸后，秦志怀消除了心中遗留的怒意，再次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对着壮汉鞠了一躬。
“陈年往事困扰了晚辈多年，一朝得知心中尽是惘然，才有智昏之为，实在不该！”
“多有不敬之举还望前辈海涵！”
听到秦志怀文绉绉的措辞，壮汉也知道这是彻底缓过来了，随即摆了摆手，随意地开口说道。
“不打紧。”
虽然壮汉丝毫不在意秦志怀的行为，但这并不代表着秦志怀就可以放任这件事情翻篇了。
只见秦志怀再鞠一躬，再度弯下的腰刚刚好好卡在了九十度之上。
“前辈秉义大力相助在前，宽厚告知真相在后！”
“而晚辈却任着性子恶意冲撞！实乃不义不智之举！”
“而当下实乃危急之秋，晚辈身负血海深仇难以为报！”
“等此间事了，志怀一定登门请罪，任先生责罚驱使！”
秦志怀斩钉截铁的话语掷地有声。
壮汉闻声平稳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秦志怀这个道歉。
但其虽然表面上四平八稳，但心中却已经开始了吐槽。
“这小子说话怎么这么老气横秋的？跟那群老不死的还挺像！”
“不对，应该说更像小陈那个木头疙瘩！”
“真是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
“不应该啊？年纪还很小啊？”
“不是听小陈说自己的徒弟一直是个懒散跳脱的性子，怎么都说不听吗？”
“奇了怪了！”
秦志怀不知道的是。
壮汉只是点头却不说话的行为其实还有另一方面的原因。
虽然他也算是那个古旧时代出生的人，但长期与世隔绝的生活和借由电子设备与时俱进的他已经说不出来上个时代那些文绉绉的蹩脚口语了。
也亏得秦志怀这小屁孩还能说得出！
结果了这一段小插曲后，见秦志怀已经点明了自己故意告知真相的心思，壮汉也就顺着继续往下说。
“你应该知道，我虽然很欣赏小陈这个人，但我和他充其量也只是点头之交。”
秦志怀闻声点了点头，这事儿他还是知道的。
“我帮你出手也好，告诉你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也罢。”
“其实就和我一开始说的一样，我欠小陈一个人情。”
说到这里，壮汉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起来，厚厚的嘴唇不断张开，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光是我，也包括那些该死的老东西们在内...”
“乃至全天下还能喘气儿的人类都他妈的得欠小陈一个人情！”
“小陈的功绩绝不能被随意掩埋！更不能像现在一样无人知晓！”
“一个人活着都不知道他妈为什么能活着难道不是一种莫大的悲哀吗？”
壮汉用十分痛恨的语气说着，仿佛将自己放在了陈实的角度一般。
秦志怀听完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壮汉在说什么。
做徒弟的，怎么能不知道师父的功绩！
“看样子这方面的事你知道，知道就好。”
“我说这个也就是给你打个针，让你知道我林动天不是口花花的人！”
“说帮你就帮你，一口唾沫一个钉！”
“晚辈不敢！”
秦志怀急忙出声解释，哪怕他本来就没这个意思。
“不是怀疑你，你懂我意思就行。”
“懂得，前辈。”
言罢，壮汉大手一挥，将桌上最后一瓶酸梅汤拿起放在嘴边一饮而尽。
随手将瓶子精准扔到了七十米以外的垃圾桶内，壮汉起身拍了拍秦志怀的肩膀。
“行了，事儿说完了我就不多待了。”
“还是那句话，举事的时候知会我一声就行。”
“走了！”
话音刚落，壮汉一个瞬身就消失在了原地。
秦志怀赶忙起身对着壮汉离去的方向作了一揖，开口就要说些告别的场面话。
但刚刚弯下腰的他还没来的及开口，一道劲风吹过，壮汉再度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只见再度归来的壮汉伸手拍了拍自己浓密黑发下的脑壳，有些自嘲地说道。
“看我这记性！”
“这么重要的事儿都忘了和你说！”
“前辈请讲。”
秦志怀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但他稍显凌冽的目光证明着他大概知道壮汉要说些什么。
“我刚才不是说他们利用了风尊的【术】才卜算出下一个**即将从长安诞生嘛。”
“虽然我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七...风尊会助纣为虐，跟他们一块同流合污！”
“多半他是有什么苦衷或者被胁迫了。”
“但无论因为什么，事实已经发生了，我还生了一阵子气来着。”
“直到我实在气不过找他，想跟他大吵一架的时候，我才知道他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情！”
“有点诡异的意思在里面。”
“你可不要对你老师有什么意见嗷，他是个好人，华国为数不多的‘好天’。”
壮汉看着不卑不亢的秦志怀，语重心长的说道。
壮汉的话语和秦志怀猜的差不多，所以他以极快的速度准备好了腹稿，张口就要回应道。
“您放心，孰是孰非我肯定.......”
但壮汉连珠似的话语顺着口中说出，打断了秦志怀礼貌性的回应。
“再说了，人都没了，你再计较也没什么意义了。”
“虽然他算是寿终正寝，但我总觉得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他突然死了，跟他对那些事情完全不知情一样透着一股子诡异。”
“你短时间内肯定是找不到答案了。”
说着说着，壮汉余光随意地扫了一眼面前的秦志怀，刚准备继续说下去的话却被秦志怀那不加掩饰的慌乱脸色给憋了回去。
连带着他自己的眼眶都睁大了一圈，有些不可置信的对秦志怀发问道。
“你...”
“不知道？”
“我不知道！不到一个月前老师还来找我了一次！”
“什么时候的事！？”
秦志怀看起来十分激动，语速变得飞快。
听到秦志怀报出的信息，壮汉伸手摩挲着下巴，思考着说道。
“就前一阵子的事情，按照你说的，估计就是见完你回到天京的那天吧。”
“怎么会...”
“怎么会！”
这巨大的噩耗让刚刚从愤怒中醒转的秦志怀再次落入悬崖，那平静了不知多少年的情绪在今天一个下午的短暂时间内连番做了两次“过山车”。
这种情况下，是个人都会失态吧。
壮汉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淡淡地开口说道。
“风...七哥既然临死前最后见了你一面，估计他也是觉得自己有愧于你。”
“好好回想一下他最后和你说了什么，他最后的意志...”
“估计也只有你能明白了。”
说罢，壮汉再次拍了拍秦志怀的肩膀，留下了最后一句话后消失在了天际。
“你师父没做到的事情，希望你能做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