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国潮1980》正文 第一千七百五十一章 天才
    心下释然的姚培芳轻轻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上前一步,温柔地握住曲笑的手,语气里不自觉多了几分真切的关切。“曲小姐,那你现在的处境还好吗?”“我很好,多谢你关心。那天我们及时归队,没有再惹出多余的麻烦。”“我不是问这个。”姚培芳轻轻摇了摇头,“你们是公派过来演出的,待遇有限,日子应该不好过吧?经济上......宁总有没有给你安排什么?”在姚培芳看来,以宁卫民一贯的心软与大方,就算不越界,不做半点出格之事,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曲笑这般窘迫。毕竟曲笑是他放在心上,真正在意过的人,他只会更周全、更细致。她之所以这么问,一半是关心,一半也是下意识地试探。她想知道宁卫民对曲笑究竟上心到什么地步。也想看看,眼前这个让宁卫民失态动容的姑娘,到底是清高自持,还是另有所图。是真心坦荡,还是贪念缠身。可结果,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曲笑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澄澈而坦荡,没有半分躲闪与虚伪。“没有。宁哥是想帮我的,可我不愿意接受。”“为什么?”姚培芳是真的困惑了,语气也不自觉加重了几分,“你之前不就是因为急着赚钱补贴生活,才会被古惠珍那样的人算计、落入圈套吗?有人愿意拉你一把,你为什么反而拒绝?”她实在难以相信,在港城这个物欲横流、人人逐利的社会环境下,会有人在走投无路之际,主动推送到眼前的依靠。“是,我的确是因为缺钱,才会一时糊涂。我这次已经充分吸取教训了。”曲笑轻轻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可更多的,是沉甸甸的感激与不动摇的坚定,“可我欠宁哥的,已经太多太多了。”她望着姚培芳,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而郑重。“宁哥是带我入行的贵人,是我的伯乐,也是我一辈子都报答不完的恩人。当年若不是他给我机会,我拿不到模特大赛的冠军,更走不到今天这一步。他不只在事业上提携我,还救过我母亲的命。前前后后,他帮我的事情,我早已记不清次数。我欠他的,这辈子恐怕都很难还清,我也想不出任何方式能够好好报答他。”“如果在这种时候,我再心安理得接受他的帮助,那我成什么人了?我只会心里不安,日夜难宁。更何况,我更怕自己会给他带来麻烦,怕影响他的名声,怕破坏他的家庭和睦。我不能因为自己的难处,就把宁哥拖进是非里。”曲笑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股令人无法反驳的力量。“我只想靠自己活下去,靠自己的双手站稳脚跟。我不能恩将仇报,更不该给他增添额外的负担。我是真的希望,他能够生活美满,家庭安稳,一生顺遂。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正直、大度、可靠、有担当,这世上没有谁比他更值得拥有最好的人生。”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眼神变得格外认真,像是在托付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对了,姚小姐,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如果哪一天,宁哥再次想起我,再向人打听我的消息,麻烦你帮我转告他,就说我已经离开港城了。说我会试着去做模特培训的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也会找一个合适的人恋爱、结婚,我的生活,会翻开全新的一页。让他不必再为我担心,更不必挂怀。”“你......是真的这么打算,还是......一时的气话?”姚培芳微微迟疑。虽然在她心底里,自然是希望宁卫民彻底放下曲笑,从此再无牵扯。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她又莫名心疼,更不愿轻易违背自己的职业操守,去欺瞒一直信任她的老板。“是真的。”曲笑轻轻点头,眼神没有半分动摇,“我已经托朋友帮忙联系了,元旦之前,我在港城的合约就会全部结束,到时候,我会安安静静离开。“………………好。”姚培芳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头,“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记住你的话了。如果宁总问起,我会如实转告。”曲笑这才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释然又温柔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得不带一丝尘埃。“真的谢谢你了。说心里话,姚小姐,我其实很羡慕你。你人漂亮,工作能力又强,干练、独立、有主见,不像我,空有一副外表,别人顶多把我当成一个好看的花瓶。宁哥身边有你这样出色的助手帮他打理事务,是他的福气。别的话我就不多说了,祝你们事业蒸蒸日上,一帆风顺,早日实现心里所有的理想。”这番话温柔、诚恳、坦荡,没有半分炫耀,没有半分嫉妒,更没有一丝心机与试探,只剩下纯粹的感激与真诚的祝福。直到这一刻,姚培芳心中所有的疑惑、猜忌、不安与酸涩,才彻底烟消云散。她终于彻底看清了宁卫民与曲笑之间的真实关系。他们之间,没有私相授受的龌龊,没有越界逾矩的暧昧,没有利益交换的算计,更没有纠缠不清的拉扯。纵然彼此心里都有过悸动,有过牵挂,有过难以言说的情愫,却都牢牢守住了各自的底线,守住了该有的分寸与距离。做不成恋人,便做彼此信任,彼此牵挂,彼此守护的知己。是危难时可以托付委屈的人,是浮沉里可以放心依靠的人,是不必言说也能彼此懂得的人。宁卫民的温柔与袒护,源于他骨子里的善良、担当与重情重义。曲笑的脆弱与信任,源于绝境之中的相依与清醒,更源于她那份不肯依附,不愿拖累他人的骄傲与自尊。这是姚培芳在浮华喧嚣,人心复杂的娱乐圈里,见过最干净、最难得、最珍贵的一段情谊。不掺杂利益,不裹挟欲望,不贪图拥有,不执念结果。只是真心希望对方好,只是默默守护,只是各自安好。对曲笑的欣赏与敬佩,在这一刻彻底压过了所有芥蒂与不安。姚培芳对她最初的猜忌、酸涩与隐隐的敌意,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认可与怜惜。几乎是出于最自然的情绪反应,她伸手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名片,双手郑重递到曲笑面前,语气真诚而恳切。“曲小姐,太过奖了,我哪里有你说的那么优秀,不过也是靠宁总一路提携,信任罢了。不瞒你说,我其实一直都很想认识你。你是首届‘锦绣东方’模特大赛的冠军,是我们这一行很多人的榜样。你可能不相信,我当初之所以下定决心进入这一行,多少也是受了你的影响。”她顿了顿,目光认真,“所以今后,不管是在港城,还是京城、沪海,但凡你遇到难处,工作上、生活上,只要你开口,一定要打电话给我。我能帮上的,一定尽力帮。而且我,不是因为宁总才这么做。只是因为我欣赏你,欣赏你的坚韧、你的骄傲,你这份不肯低头,不愿依附他人的骨气。”曲笑双手接过名片,低头认真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无比郑重地收进包里,脸上露出惺惺相惜的温柔神情。“姚小姐,你真是太客气了。其实那个冠军,只是我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若不是当年的机遇,让我早入行几年,我也未必能拿到那样的成绩。如果我和你同一赛季比拼,我绝对进不了前三。你比我优秀,比我沉稳、比我有能力,我说的全是真心话。”启德机场的大厅里人来人往,喧嚣嘈杂,步履匆匆。两个女子并肩而立,一静一动,一柔一飒,成了人群中最亮眼、最和谐的一道风景。一个温柔通透,坚守底线,知进退、懂分寸。一个干练真诚、心怀善意,明事理,有格局。猜忌没了,隔阂散了,攀比与嫉妒也烟消云散。只剩下女子之间难得的理解、体谅与相互认可,仿佛早已认识多年的老友。她们原本微妙而尴尬的关系,从这一刻起,已经悄然变了味道。与此同时,机场跑道上,宁卫民与秦军所乘坐的航班缓缓滑行,继而腾空而起,冲破厚重的云层,向着遥远的法国方向疾驰而去。头等舱内格外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反倒将四周的清冷衬得愈发明显。秦军坐在宁卫民身旁,坐姿端正,却又时不时偷偷抬眼,悄悄打量着身边的老板,满心都是担忧。自从登机之后,宁卫民便一直靠窗而坐,腰背挺直,目光却定定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云层与天际,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他身前的小桌板上,端正摆放着一盒长洲平安包。那是曲笑在机场送给他的临别礼物,长洲太平清醮最具代表性的传统点心。一块块外皮洁白的蒸糕上面盖着鲜红方正的“平安”印泥,寓意驱邪避灾,保佑健康,一生安稳。宁卫民神情沉郁,一路沉默无言。平日里那种杀伐果断,从容沉稳、掌控一切的气场,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落寞、怅然与疲惫。像是弄丢了一件珍藏多年,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像是目送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渐行渐远......飞机起飞十几分钟后,空乘微笑着递来精致的餐单与酒水单,轻声询问头等舱为数不多的几个客人用餐需求。宁卫民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半分反应,仿佛根本没有听见。直到对方再次轻声提醒,他才微微回过神,略显不耐地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不用了。给我一杯威士忌,加冰。”“好的,先生,请稍等。”空乘恭敬退下,很快便将一杯调好的酒送到他面前。宁卫民伸手接过,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光滑的杯壁,浅浅抿了一口,烈酒入喉,却丝毫压不下心底那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闷。他的目光,依旧久久停留在窗外,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沉默与疏离。秦军心里明白,宁卫民今天这般反常,这般低落、这般心神不宁,全都是因为刚才在机场,那个独自前来送行的姑娘————曲笑。他还年轻,其实不懂什么“爱到极致是放手,痛到深处是沉默”,更不懂成年人世界里那些克制,隐忍与身不由己。可他足够笃定,宁卫民和曲笑之间,一定藏着一段他不知道,却足够刻骨铭心的故事。一段让老板格外在意,格外牵挂,却又只能深埋心底、绝口不提的心事。只是,他不知道那天晚上在丽晶酒店,两人究竟谈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们之间有着怎样的过往,怎样的牵绊,怎样的遗憾。连前因后果都不清楚,他纵然满心担忧,也无从开口,不知该如何劝慰。而就在秦军低着头胡思乱想,默默替老板操心的时候,一阵极轻的哼唱声,忽然在安静的机舱里缓缓响起。是从宁卫民的口中传来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伤感。缠绵、柔软、又戳心,一点点缠绕在空气里。“曾经真的以为人生就这样了,平静的心拒绝再有浪潮。斩了千次的情丝却断不了,百转千折它将我围绕……………”秦军猛地一怔,下意识抬起头,睁大了眼睛。这旋律,他从未听过;这歌词,他从未见过。可每一句,都像是直接从宁卫民心里流淌出来的一样,直白、真挚、沉甸甸,藏着说不尽的牵挂、遗憾与不舍。“有人问我你究竟是哪里好,这么多年我还忘不了。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歌声很轻,几乎要被机舱的噪音淹没,却拥有极强的感染力,一字一句,轻轻撞在人心上,让人莫名鼻尖一酸。秦军听得怔怔出神,直到宁卫民轻轻唱完一段,缓缓停下,他才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震惊与赞叹,忍不住插口问道。“老板,这......这是什么歌?太好听了!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是谁的歌啊?”宁卫民微微一怔,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思绪里被猛地拉回现实,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才缓缓回过神。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酒杯,酒液轻轻晃动,映出窗外模糊的天光。沉默片刻,他轻轻叹了一声,眼底的怅然与温柔愈发明显。“你没听过很正常。”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语,“我刚刚触景生情,随口哼出来的。”顿了顿,他微微抬眼,目光望向远方无边无际的云层,轻轻吐出四个字。“这歌的名字......就叫《鬼迷心窍》吧。”“鬼迷心窍......”秦军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细细品味这四个字,再回想刚才那一段旋律与歌词,瞬间恍然大悟,看向宁卫民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佩服与崇拜。他忽然猛地想起,自己这位老板,本就有着惊人过人的创作才华。当年电影《李香兰》的主题曲,还有后来火遍大江南北,家喻户晓、传唱度极高的《川流不息》,全都是宁卫民亲手所作,词曲俱佳,动人至极。他一直知道老板厉害,却从来没有想过,竟然厉害到这种地步。不过是机场一别,不过是心头一动,不过是触景生情,随口一唱,便是一首完整动人,足以爆红的情歌。这哪里是有才,简直是七步成诗。秦军心底又惊又喜,激动得几乎坐不住,一股荣幸与赞叹油然而生——他竟然亲眼见证了一首经典情歌的诞生。“老板!您再唱一遍行不行!真的太好听了!我给您录下来,这歌只要发出去,一定能火!”他已经成了宁卫民的铁粉,再也按捺不住激动,连忙起身,弯腰翻找头顶的行李。从自己的随身书包里掏出一台便携式随身听,熟练地装上磁带,按下录音键,小心翼翼,一脸期待地递到宁卫民面前,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恳切。宁卫民被他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怔,再一次从沉郁的情绪里被惊醒。可看着秦军这副眼巴巴、满心真诚、至情至性的模样,他紧绷了一路,压抑了一路的心弦,竟不知不觉,轻轻松动了几分。他无奈又好笑地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扬。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忧郁与怅然,终于在这一刻,淡去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