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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1章 流泪的女人,是母亲——
    一旦破晓之光占据大地的山川河海,就意味着远征大帅和夏女帝的功德之事彻底失败,界天宫无法给世人众生一个交代。

    界天宫外,万剑山、沧溟山、翠微山、以及各大世家、临渊城、云都、骨武殿的人都竭力加入,抵抗席卷而至的黑云,试图抗击那妖邪如晦。

    “轰!”

    王城在姜宁的身边,挡去了阴恻恻的风。

    男人侧脸的棱角分明,目光越发深邃,只低低地说:“别分神了,姜姑娘。”

    “好。”姜宁不作他想,沉浸于战斗的狂热。

    “姜姑娘。”

    “做什么?”

    “你照过镜子吗?”

    “。?”

    姜宁脚步一顿,神情微愠,恼气写在了眉目。

    前一刻还说什么至死不渝的战友,互相默契十足,东南镇守之地所生羁绊是无价的宝。

    这会儿大概意思是让她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丑陋狰狞?

    啧。

    姜宁冷笑出声,眼神凛冽凶狠,要把王城给活吞了方才解恨。

    “如若照镜子的话,你会发现,你的脸上,尽是担心。”

    “你在担心,侯爷。”

    王城的话一针见血,戳中了姜宁心底不肯诉诸的倔强。

    女子清丽的面庞明显多了一丝慌张,是被戳穿坚冷面具的慌张。

    害怕自己的心事外人知从而被揪着软肋过一声好丢脸。

    “你担心侯爷连做做样子都不肯的懈怠,明日曙光一来,战后的人们脑子一清醒,就会口诛笔伐。你又怕她会因此寒心,失望这人世人情的薄凉。”

    “姜姑娘,你在害怕。”

    “你知道吗?”

    王城邃然的眼眸,如这夜色,深深地凝视着颇为手足无措的姜宁。

    姜宁扭过头去,“你不担心吗?”

    “我不会。”

    “骗子——”

    姜宁嗤了声,“你只会比我更担心。”

    “我不会,是因为我知道,这人世间,曙光侯最不惧破晓。”

    姜宁倒抽了一口冷气,再度看向了楚月的身影。

    三炷香,燃了一半。

    山海符箓,多如潮水。

    童女蟒,转印塔,接踵而至。

    那个身穿龙袍的女子,依旧跪在蒲团,仿佛看不到旁侧的杀机攒动,血腥漫天,看不到那些竭尽全力而战的勇士,囊括界天宫的羽界主,以及她的两府家人,麾下士兵,昔日旧友,独她无二。

    “段队长。”

    就连韩洵都觉得古怪。

    “曙光侯不该是袖手旁观横眉冷对的人。”

    他拢了拢眉,百思不得其解。

    段三斩“嗯”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向了龙子蘅。

    龙子蘅对曙光侯的担心,未免太形于色过于黏腻了些。

    第七队长周云踏步而至,玄白华服着身,手执一把通灵折扇。

    “段队长,你觉得,曙光侯会一直不动吗?”周云好奇地问。

    段三斩疏离淡漠回:“他人之事,不好揣度。”

    周云叹息摇扇,“怎奈周某最爱揣度他人之事了。”

    他兴趣正浓地盯着楚月看,怎么都瞅不来个明白。

    传言匹夫之勇,而今稳坐蒲团不管春秋也不管烟雨。

    韩洵瞧着周云的折扇问:“冬日这般冷,周队长还摇扇,岂非更冷,有何意义?”

    周云面色一黑。

    摇来颇具风月的诗情画意,古来文人骚客最喜其中的雅兴章程。

    这厮懂个屁。

    他看向了夜墨寒。

    这些执法队成员里,恐怕除了自己,再无第二人知晓这位楚帝夫就是洪荒上界的七杀天夜尊殿下了。

    有道是,神仙眷侣,夫妻同道。

    眼下,没有几人能看出来,夜墨寒的付出,比羽界主还深。

    那作为妻子的她呢。

    周云有些为夜墨寒不值。

    他自认为是夜墨寒在洪荒上界的唯一好友。

    他看得出夜墨寒为曙光侯的付出,就差把自己埋在烂泥,滋养出一朵曙光花儿了。

    ……

    诸天殿。

    梵音台。

    山海符箓纷飞,如一场鹅毛大雪,千树万树梨花开。

    清远沐府的偏殿,沐君泽绝望地看着紧闭的门,南阳大师执行道法,运转起了十六童女阵和转印功德塔,十六个腹部鼓鼓囊囊的童女蟒,一并缠到了转印功德塔,塔身越来越多,暗红生绿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只眯起眸子偷偷看上一眼都让人眶部生疼神经猛跳,吓出一身寒气又忌惮这转印功德塔的无限无穷之力!

    不管是梵音台上的缠目少年,还是清远沐府的祁老,都在等待蚕食完功德的破晓时分。

    祁老问:“如何了,南阳大师。”

    南阳大师:“好事将近,唯东风耳。”

    “来人,给南阳大师取来金盏,当好好孝敬南阳大师!”祁老大笑。

    梵音台的僧人亦展露了笑颜。

    “快了。”

    功德全部脱离了远征大帅和夏女帝。

    只差一步之遥,就是功德圆满了。

    福洒诸天,好个人间红绸年,流星踏瑞雪。

    地海之上的夏烟雨,眼底焦灼难耐,慌张不已。

    “侯爷——”

    她的声线都在颤动。

    她不愿去怨怪侯爷。

    但她心痛夏女帝一生苦守来的功德却是为他人做嫁衣。

    楚月置若未闻,缓慢地阖上了双眼,睫翼在眼睑之下,遮盖出了鸦羽般的阴影,不管东南西北风,她自巍然不动,纤纤身影,恰似一座巍峨的山,在这晦暗不明的界天宫。

    “轰!”

    狂风如刀,又似雷霆,撞开了界天宫的红墙绿瓦,灵玉珊瑚。

    于是,飞沙走石漫天。

    这已是五更天了。

    冬日的白昼比春夏要晚来一些。

    再等等,就是曙光了。

    曙光会宣布符箓们的胜利。

    将士们无能为力。

    却无一人打扰楚月。

    羽界主看了看楚月,只道:“她累了,无需叨扰。”

    尽力就好。

    况且,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若挽留不了功德,就在来日,踏步青云,去九重天上诉冤。

    他又怎么舍得去怨怪一个为了海神大地至死方休的战士呢?

    这是他亲封的武侯大帅!

    是玲玲的女儿!

    不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去逼她横刀立马,让她来扭转乾坤。

    若是做不到,就把她踩进泥泞里,像卑微可怜的蝼蚁一样成为高傲者眼底瞧不见的肉泥尘灰。

    这不可能!

    “尽力了。”

    蓝老叹息,红了眼,“自古作恶风生水起,常有之事,不必介怀。”

    话虽如此,却满是痛心。

    老人惨白着脸握着权杖,枯老的手紧紧地攥着,面如死灰,强颜欢笑。

    “侯爷,也尽力了。”蓝老低声道:“当黎明破晓,朝阳升起,就说是老朽的无能,切莫被有心人借题发挥,引到侯爷的身上去。”

    羽界主苦涩,“蓝老,你曾说过,这天下,是年轻人的天下。”

    “既然如此,你便安心。”

    “有我这个壮年人顶着,你这白发翁何须忧虑过甚?”

    “我作为一界之主,无能为力,若非要有一个人被芸芸众生的唾沫淹死,那必然是我羽界主身先士卒。况且,众生的唇枪舌剑,口诛笔伐,于我而言并无多大的伤害作用。反倒是那孩子,承受得够多了,别再让其被恶意重伤,寒了有志者的心。”

    羽界主红了一圈,血迹斑斑的手紧握成拳,另一只手则断了根筋脉,血流不止也不知晓痛,想到危难时刻自己连送卫老最后一程的安宁都做不到,严重怀疑自己这个界主是否德不配位,可堪受到后世之人的供奉,天下修行者的仰望?!

    “完了。”

    那侧,夏烟雨软若无骨,身体无力地瘫坐在地海。

    她闭上了眼睛,泪如雨下。

    “抱歉。”

    “是我无能。”

    “终挽不回你的功德。”

    “我无法为你铸一个圆满。”

    “对不起,对不起……”

    她微微散发着光华的魂灵蜷缩在了一起,瑟瑟发抖着。

    悲伤如海,吞没了她。

    她难过到,魂灵快要支离流血。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极致颤抖的嘴唇,发出了很轻的声音。

    如雨滴在水洼的涟漪,透映出了阴霾天的油纸伞。

    “烟雨。”

    一声,轻语。

    故人的回响。

    夏烟雨只当自己是过于悲伤而出现幻听了。

    她不敢睁开眼。

    消化不掉这结局。

    “是我。”

    那声音,又响起。

    穿过地海,来到她身边。

    夏烟雨猛地睁开了眼,诧然地看了过去。

    夏女帝浑身都是血色窟窿,还贴满了符箓,被童女蛇所颤,头顶被转印塔镇压。

    夏女帝跪下,想要拭去夏烟雨眼梢的泪。

    看到自己缠满符箓和蟒蛇的手,害怕污了夏烟雨的魂灵,便收了回来。

    夏烟雨发怔,“怎么会?”

    眼前所见,着实是国主。

    而且是功德尽毁要做孤魂的国主。

    但既是如此,就不该出现在她面前啊。

    “国主。”

    夏烟雨抓住了女帝的手。

    女帝想要把手抽回。

    夏烟雨死死地攥着。

    再见时,一个是地海魂灵,一个是断德游魂。

    相顾流泪,惺惺相惜。

    都在内疚懊悔自己没有为对方做得更多。

    女帝想着未曾早点发现夏烟雨的想法和布局,竟想到了自己的身后事。

    若再敏锐一点,抓住这些稍纵即逝的旁枝末节就好了。

    “国主,你的功德没了。”

    夏烟雨跪坐着,扑进了国主的怀里。

    女帝浑身一震。

    阿雨怕蛇。

    但不怕满身蟒蛇的她。

    女帝眼底的泪,没入了夏烟雨的发梢。

    同样失去功德的,还有远征大帅。

    她会出现在地海,是和夏烟雨之间强烈的羁绊。

    “没了,便没了。”

    “我们还能再见一面,万般诸事,又有何妨?”

    女帝闭上眼睛,泪水肆意横流在交叉贴满符箓的脸上。

    夏女帝和远征大帅失去的功德,分别去往了清远沐府和诸天殿的梵音台。

    楚月手中的香,燃完了。

    她跪坐虔诚,像是凡道尽头宇宙浩瀚的那一道盘膝镇关的身影。

    时间交错,从前和今朝的自己融合交叠。

    孤独的。

    盛放的。

    寂寥的。

    张扬的。

    直到,差不多的破晓光,打在了两个身影的面庞。

    铁血威严的,眉间有一抹几不可见的神性!

    ……

    正是!曙光照亮了夜。

    有人欢喜有人悲。

    多的是亲者痛仇者快。

    梵音台少年勾唇一笑,“很漂亮的功德。”

    祁老一掌打在了沐君泽的脸上,打得沐君泽牙齿和血水喷了出去。

    老人却道:“君泽,看来,祖宗并不庇护你,也觉得你是个不肖子孙呢。”

    “来人,把沐君泽拖下去,碎尸万段,喂给十六蟒。”

    “是——!!”

    一名魁梧侍卫前来,单手拽着沐君泽的头发,将他拖行了出去,留下了一地的血迹。

    沐君泽耷拉着头如行尸走肉,被抽掉了灵魂。

    还没喂给十六蟒,就先失了意识。

    半会,他低低地笑出了声。

    声音渐渐变大,愈发尖锐,充满了自嘲的意味。

    “苍天啊,你无眼。”

    “何为天道!”

    “天道作践血肉,看走狗欺弱!”

    若有来生,他定不会当什么狗屁好人。

    什么良心道德,通通喂狗去。

    沐君泽疯魔了般狂笑出声。

    笑得令人瘆得慌。

    “砰!”突地,屋门被炸裂开来。

    祁老惊喜地走了进去,他看见金色的光华满目功德填满了屋子。

    “南阳大师,可是功德好了。”

    他多想,触摸一回功德。

    “别——”

    南阳大师刚想阻止却来不及了。

    声音才出喉咙就被四周响动声淹没。

    祁老着急忙慌地伸出手触摸功德的时候,像是碰到了岩浆烈焰。

    “嘶!”

    “刺啦!”

    “嘶嘶嘶!”

    他的臂膀如掷火山岩浆,连皮带骨陡然蒸发!!

    白色的烟雾像热包子笼屉打开的一刹那。

    滚滚雪烟和惹气直冲眉眼。

    祁老僵着身体,还没反应过来。

    等烟消散些许闻到奇怪的焦味,似邻家烤肉的味道隔着院墙弥到了鼻腔。

    他低头一看,才见自己的臂膀快整个没了。

    伤口处血肉模糊,焦黑黏连清晰可见。

    “啊啊啊啊!”

    祁老惨叫出声,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臂。

    “南阳!南阳!”

    他恐慌大喊。

    “这是怎么回事!”

    “这些功德怎滚烫如岩浆?到底发生了什么?”

    南阳大师大汗淋漓。

    他被功德包围,却没有从前那种舒适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