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间还没到，江澈就已经从赛场里出来了。

    第三轮比赛，他的对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棋手，据说是省队的预备队员。

    唐佳妮原本还有些担心，毕竟江澈年纪小，经验上或许会吃亏。

    结果不到四十分钟，对方就投子认输了。

    裁判宣布结果的时候，江澈的表情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在完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倒是旁边观战的几位棋手忍不住侧目，小声议论着什么。

    唐佳妮听到身后有人压着嗓子说：“那个小孩又是速胜，这都第三轮了吧？”

    另一个声音接道：“前年和去年的省赛冠军，今年估计还是他。你看他那几手布局，根本不像这个年纪能下出来的。”

    唐佳妮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江澈从选手通道走出来的样子很轻松，卫衣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在唐佳妮后，他的脚步明显加快了。

    “全赢了？”唐佳妮明知故问，语气里带着一点逗弄的意思。

    江澈点点头，下巴微微抬起来，一副“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表情，但眼睛里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明天决赛？”

    “嗯，上午九点半。”江澈很自然地站到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一些，“今天下午就没有比赛了，晋级名单要等晚饭前后才出来，

    不过无所谓，我知道决赛对手是谁——大概率是第二轮那个戴眼镜的，他复活赛打上来了。”

    唐佳妮愣了一下：“这你都算到了？”

    “不是算到了，是看出来的。”江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他的棋路有固定的套路，第一轮输给我是因为不适应我的节奏，但他调整能力很强，复活赛应该能赢。”

    唐佳妮看着他，忽然有点恍惚。

    眼前这个少年说话的条理、对局势的判断、对对手的分析，都远远超出了她印象中“十八岁男生”该有的样子。

    可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底又分明是清澈的——是没有经过太多世故浸染的光亮。

    “那下午你别走，在这儿多待一会儿，”唐佳妮说，“看看明天可能要遇到的对手的棋路，知己知彼嘛。”

    她觉得自己这个提议很合理，毕竟来都来了，多观察一下对手总是没错的。

    江澈却摇了摇头。

    “不用。”

    “为什么？”

    “我想放松一下脑子。”江澈看着她，语气认真得像在下一盘重要的棋，“所以佳妮姐，我们出去散散心吧。”

    唐佳妮微微皱眉：“你这几天的主要任务就是比赛。”

    “不。”江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落地却多了份量，“我这几天的主要内容是陪你散心。”

    唐佳妮怔住了。

    江澈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继续说下去：“这个比赛我已经参加过几次了，路线、流程、对手，我心里都有数。我这次想和你来省城，就是想让你放松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心事，可是我希望你快乐。”

    唐佳妮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反驳：“我没有不快乐，我……”

    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因为她意识到一个既定事实——自己的心理年龄已经二十八岁了。

    而二十八岁的人和十八岁的人最大的区别，大约就在于前者比后者在心境上会平和了很多，情绪起伏没那么大，对很多事情也看得没那么重。

    这种平和不是因为快乐，而是因为长大。

    一个人长大的最大好处就是曾经渴望的东西，后来不想要了。

    前世十年间，唐佳妮在霍北川那里没有得到的东西，重来一次她什么都不想要了。

    她站在原地，思绪像是被风吹散的落叶，翻翻卷卷，落不到实处。

    江澈看着她这个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轻轻地扯了一下她的衣袖：“佳妮姐！”

    江澈的声音清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质地，“既然都已经重来一次了，就不要为难自己。”

    唐佳妮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

    江澈没有在这个词上多做停留，继续说下去：“我们都应该是生活的英雄。即便遇到过艰难困苦，可是我们依旧热爱生活，也依旧会去爱。”

    他看着她，目光稳稳的，像他在棋盘上落子的手势——干脆、准确、没有犹豫。

    “爱自己，也可以爱自己想爱的人。”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的赛场偶尔传来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下一下地敲在人的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