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霓犱闭上了眼睛,毛茸茸的身体渐渐安静下来,和轮回盘一起,沉入了一片黑暗。
意识海外,有人轻轻推了推唐佳妮的肩膀。
“唐同学?醒醒?”
唐佳妮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脑子里一片混沌。
她刚才好像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吵吵嚷嚷的,但具体内容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现在,站在唐佳妮面前的是一个穿着便利店围裙的姐姐,大约二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眨了眨眼,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唐同学,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家啊?”店员姐姐一边说,一边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个三明治,用袋子装好递过来,“这个给你,不值几个钱,你吃完了就快回家,你爸妈该担心了。”
唐佳妮下意识地接过三明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手腕上也没有那块霍北川送的表。
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看向收银台后面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大约十七八岁的模样,素面朝天,皮肤白净,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那是熬夜读书熬出来的,不是在IcU守夜守出来的。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视线缓缓扫过整个便利店。
货架上摆着的零食包装是好几年前的旧款,收银台旁边的杂志封面是一个早就过气的明星,墙上贴着的促销海报上印着的时间是——二〇一六年,十年前?
唐佳妮的手微微发抖。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身上穿着的校服。
蓝白色的,左胸口绣着两个字:育华。
育华中学——她的高中。
唐佳妮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店员姐姐被她吓了一跳:“唐同学?你没事吧?”
看着眼前的店员姐姐,唐佳妮突然就想起来了,对方学校附近便利店的店员——那个姐姐在她高中毕业几年后,就远嫁去了外地,再也没有见过面。
“没、没事。”对着面前的“故人”,唐佳妮的声音有些发虚,“谢谢姐姐,我这就回去。”
她转身走向便利店门口,还没有出门,就听到那个姐姐提醒道:“唐同学,你今天还是坐公交车回去吧!虽然只有一两路,可是你之前走的那条小路,路灯坏了,而且好像.....”
后面的话没有说,但听到这话,唐佳妮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对,她就是在这一年救下了,被小混混围殴的霍北川。
那个附近的体校很有名的篮球少年,也就是那天起,他们才开始了后来的缘分。
“我知道了,谢谢姐姐!”唐佳妮对着店员姐姐道谢。
上辈子的唐佳妮没听听劝,走进了那条暗巷,这次她想做一次不同的选择。
刚刚走出便利店的门,她就感受到一阵风吹过来,裹着初秋微凉的寒意,唐佳妮条件反射般地缩了缩脖子。
今日的风大约跟十年后的风一模一样,但街道不一样了。
没有车水马龙,没有下班高峰期的人流,没有手机屏幕亮起的微信消息。
取而代之的是梧桐树影里斑驳的路灯,是远处居民楼窗口透出的灯光。
唐佳妮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就笑了——她何其幸运,还能重新再选一次。
随手拆开三明治的包装纸,咬了一大口。
火腿芝士的,还是温热的,很好吃。
唐佳妮一边嚼着三明治,一边往公交站台走去,经过那条巷子口时,她眼角的余光看到了记忆里曾经围堵过霍北川的小混混。
他们也朝着唐佳妮看了一眼,见她“没有”多管闲事,也就没有什么特别举动。
而站在公交站等车的少女,计算着霍北川走进暗巷的时间,犹豫之间在坐上公交车时候,她打了报警电话。
唐佳妮觉得这大概是自己对霍北川最后的善良。
因为是晚上,路上车少人稀,公交车一路畅通无阻,开得又快又稳。
不到十五分钟,报站器就响起了唐佳妮熟悉的那个站名。
她拎着书包带子跳下车,双脚落地的瞬间,那股熟悉的、属于老小区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楼下早点铺子残留的葱油饼味、绿化带里冬青树散发出的泥土腥气、还有不知道哪家飘出来的炒菜香,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独属于“家”的味道。
唐佳妮站在站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个味道,她在后来的很多年里都没有再闻到过。
老小区拆迁之后,那家早点铺子的老板回了老家,绿化带被推平建了停车场,那些老邻居们也都各奔东西。
小区附近的路灯有些年头了,光晕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路两边的楼房最高不过六层,外墙刷着那种上个世纪末流行的水刷石,有的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