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识佳人真面目（三）

    脚步声渐渐远了。

    灯笼的光也远了。

    大夫人站在院中，目送陈望卿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脸上的温柔便收了回去，露出底下那张不咸不淡的脸。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陈二丫身上，像是这才注意到她的存在。

    “嗯？”大夫人微微挑眉，“怎么让二小姐一个孩子在院子里听人生孩子？”

    看了身边的嬷嬷一眼，大夫人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把二小姐带下去。”

    两个嬷嬷立刻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地架起二丫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二丫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她只是回过头，越过嬷嬷的肩膀，死死地盯着大夫人。

    大夫人站在海棠树下，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眉目如画，端庄娴雅。

    她甚至朝二丫微微笑了一下。

    陈二丫被带回了自己的小屋，嬷嬷们把她往床上一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丢进了一个大火炉里，浑身滚烫，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热气。

    她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像是在水底听到的一样，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等她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天。

    窗外的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眨了眨眼，慢慢适应了那股亮光，才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黄色的泥灰。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药汤的苦香。

    “小姐，您醒了？”

    一张圆脸凑了过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是杏儿，她身边的二等丫鬟，今年才十四岁，比她还大不了两岁。

    “杏儿……”二丫的嗓子干得像要冒烟，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这是哪儿？”

    杏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小姐，这是城外的庄子上。您发了好几天的高烧，怎么都不退，大夫人说您病气重，怕过了给别人，就让人把您送到这儿来养病了。”

    城外的庄子。

    养病。

    二丫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问娘亲的事，因为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如果娘亲还活着，她不会被送到这里来。如果娘亲还活着，大夫人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她。

    “我娘呢？”她还是问了。

    杏儿的哭声更大了，她捂着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只能拼命地点头又摇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姨娘她……一尸两命，没能救回来……”

    二丫没有哭。

    她的眼泪好像在发烧的时候已经流干了，眼眶干涩得发疼，却怎么也流不出泪来。

    “后面呢？”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说话。

    杏儿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姨娘……入不了祖坟。大夫人说……说姨娘是妾室，又是难产死的，不吉利，进祖坟会冲撞祖先。

    只是顾及府里的体面，赏了一口薄棺，拉到城外，寻了个地方埋了……”

    二丫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攥紧了被褥。

    她的娘亲，那个会在灯下教她跳舞的娘亲，那个会偷偷给她藏桂花糕的娘亲，那个在产房里拼了命也要让她活下去的娘亲——就这样被一口薄棺材装着，被丢在了城外某个不知名的荒地里。

    后来的日子，二丫便在那座庄子上住了下来。

    说是养病，其实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被关着罢了。

    大夫人派来的人不多，一个管事的嬷嬷，两个粗使的丫鬟，外加杏儿。

    吃食不算好也不算坏，饿不死人，但也绝不会让你吃得太舒服。

    二丫的身子时好时坏，但至少还能下地走动了。

    那一日，二丫正靠在廊下晒太阳，忽然听见墙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高声说话，有脚步杂乱地响，还有什么东西被重重地放在地上的闷响。

    紧接着是开门关门的声音，有人在喊“小心小心”，有人在指挥“抬到东厢去”。

    二丫皱了皱眉，叫来杏儿。

    “隔壁那间庄子，有人住了？”

    杏儿方才已经出去打听过了，这会儿正好有话回：“小姐，是将军府的裴小将军。听说他在外头伤了人，被府里打了板子，送到庄子上来思过，顺便养伤。”

    裴小将军？

    陈二丫微微眯起的眼睛，第二日她吩咐丫鬟把自己几件压箱底的衣服改成舞衣的样式。

    挑着时辰在院子里练习舞蹈和琵琶。

    不消几日，便“有人”被吸引了过来。

    只是那人一连趴了几日的墙头，直到陈二丫算准了跌倒的角度摔在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