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海城的前一天,夏知愿和陆屿约了一顿饭。
地点是他们从前常去的那家餐厅,开在大学城附近的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装修也算不上精致,但胜在干净、实惠、味道好。
读书那会儿,他们隔三差五就来这里吃一顿,以至于老板都认识他们,每次看到两人一起进门,就会笑着招呼一句——“老位置给你们留着呢。”
老位置是靠窗的第二张桌子,视野不算好,但胜在安静。
夏知愿以前喜欢坐这里,因为可以背对着大部分人,不用在意别人的目光,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
陆屿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夏知愿到的时候,陆屿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
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柠檬水,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等了有一阵子了。
“等很久了?”夏知愿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没有。”陆屿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嘴角弯了弯,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我刚到没多久。你倒是准时。”
“我一向准时。”
“我知道。”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很久以前就记住的事实。
服务员递上菜单,两本,一人一本。
夏知愿接过来翻开,目光从第一页扫过去,指尖抵着页角,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是第四页、第五页……
她翻完了整本菜单,发现自己竟然点不出一个菜。
不是没有想吃的,而是——她不确定那些菜是不是还和记忆里一个味道。
如果注定留不住,那就不要去破坏了,保留记忆的味道,也是一种悼念。
一切都在变,连一家小饭馆都不会停在原地。
“点这个怎么样?”陆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以前你就很喜欢吃。”
他把菜单转过来,指尖点在一张图片上。
图片里是一盘红彤彤的辣子鸡。
夏知愿看了一眼,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但眼睛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伤感,也不是怀念,更像是一种释怀。
“陆学长,”她说,声音不急不缓,“这些年,我们都好久不吃辣菜了,肠胃估计早就不适应了。”
陆屿指着图片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慢慢地收回了手,把菜单翻过去,翻到了清淡菜系的那一页。
“也是,”他说,语气平静,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小了一些。
“现在吃清淡的比较多。”夏知愿低头翻着菜单,目光落在一道清蒸鲈鱼上,“工作忙的时候顾不上吃饭,我们胃不太好,辣椒太刺激了。”
陆屿沉默了一瞬。
他记得她当时的样子——眼睛亮亮的,整个人鲜活得像一棵在阳光下疯长的植物。
那时候他以为,夏知愿会一直这样。
可是人都会变的。
在记忆里变得面目全非的人,从来不是夏知愿一个人——陆屿也是。
他们都变了,变成了两个和记忆中完全不一样的人,然后坐在这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桌子前,对着同一本菜单,点不出当年爱吃的菜。
这个认知让陆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保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和与从容。
“那试试这个?”他翻到了新菜推荐的那一页,指着一道“芦笋炒百合”,“看起来还不错,清淡,应该不伤胃。”
夏知愿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可以。”
两个人各自又点了两个菜,都是清淡口的。
菜单被服务员收走了。
桌上安静下来。
柠檬水在杯子里晃了晃,冰块碰撞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哟!你们好久不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老板端着两杯新倒的柠檬水走了过来,圆圆的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他看起来比几年前老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多了,肚子也大了一圈,但那股子自来熟的劲儿看起来一点没变。
老板的目光在陆屿和夏知愿脸上来回打量,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一看就觉得像你们,但不敢认,走近了才确定。好久不见了呀!”
“差不多。”陆屿礼貌地笑了笑,“老板记性真好。”
“那可不!”老板一拍大腿,语气里带着一种老熟人之间的得意,“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记客人脸的本事一流。尤其是你这样的老顾客,隔多久我都认得出来。”
他说着,目光落在了桌上已经翻开的菜单上:“你们好久不来了,我们上了很多新菜,要不要我给你们介绍一下?”